第九章 伤逝(中)
作者:大种马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948

楼船倾斜着往南岸靠去,船上的火虽已扑灭大半,但船体受创颇重,正自渐渐下沉,所幸靠岸尚还来得及。

此时船上尚余两百多精锐禁军,一百八十余水师士卒,六十名东吴一品堂高手及一百名大唐武士。眼见着离南岸越来越近,船上的东吴将士们一阵兴奋,只要能安全上岸,即使岸上还有敌人,以船上现存的战力即使对上千名步卒也可一战。

船离岸还有十余丈,南岸的芦苇丛中那枯萎的芦花已依稀可见。正当此时,楼船忽而一阵剧烈地震动,随后便听有水师士卒高呼:“船搁浅了!”周善的声音随之响起:“放小船,赶快登陆!”

五艘小船放了下去,载着五十名禁军士卒先行往岸边靠去。尚未靠岸,便有十余名轻功不错的士卒起身跃到了岸上,挥刀清理岸边的芦苇,在地上插上火把,开辟出一块临时的小码头。

登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楼船虽然早就开始进水,但船底现在已然搁浅,一时间也不虞有沉没之险。

劫后余生的人们忙碌着,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为楼船逃离炮火轰击立下了大功的白头英雄,此时已然奄奄一息。

李元昊抱着萧伯,这佝偻的老人已不复引弓放箭时的雄姿英发。老人的身子如虾米一般弯曲着,脸色是变态地潮红。他胸腔中发出如拉扯风箱一般的呼哧声,且不住地咳嗽着,昏黄的双眼有如黄昏时黯淡的天色。

老人双手紧紧地抓着元昊的双臂,紧盯着元昊的双眼,断断续续地道:“公子……请……善待……我家……小姐……老奴不……不行了……”

元昊咬紧牙关,脸色铁青,眼中却含着一抹温和地笑意。他迎着萧伯的目光,说道:“没事的萧伯,你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萧伯笑了笑,咳嗽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了一缕血丝。“老奴……十年前……便已该死了的……蒙公子搭救……偷得了……十年残生……老奴已经……很知足了……老奴最后……那一招‘九天落日’公子……可看明白了?”

元昊笑着点头,牙龈却已快咬出血来,“萧伯放心,元昊看明白了!”

萧伯欣然笑道:“那一招……练至极处……可一弓九箭……连开十一弓……连射九十九箭……以前老奴祖上有个说法……此招唤作‘九九屠神射法’……意即练至极处……连天上的神仙……都能射下……只是这如许多年……我老萧家……已没人能练到那一步……老奴全盛之时……亦只能接连开弓七次……射出六十三枝箭……”

元昊忙接道:“萧伯放心,元昊定会练成这‘九九屠神射法’的十一连射!”

萧伯道:“如此……老奴便……无憾了……”说到这里,萧伯的呼吸再次急促,他强行抬起头,高呼道:“公子……答应老奴……定要……善待小姐!”

元昊道:“苍天在上,后土为鉴,我李元昊此生绝不负秦玲,但教元昊有一日命在,便善待秦玲一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萧伯潮红的脸上绽开笑容,昏黄的眼珠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白头英雄放下了心中最后的牵挂,那强留着的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呼出了那一口长气之后,含笑而逝。

元昊放平萧伯的尸身,将那黑黝黝的落日宝弓摆在自己膝前,随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刚磕完头,便听一阵衣袂破风声传来,秦玲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公子,贵妃娘娘和方大人已经上岸了,就剩下你跟萧伯……萧伯!”

最后那一声凄厉的呼唤,却是秦玲来到元昊身旁时,看到元昊身前那已然断绝了生机的老者尸身,禁不住心中激荡,悲呼出声。她抢到萧伯尸身前,砰地一声双膝跪地,伸出手去抚摩着老人苍老的脸,灵动的眸子里涌上一层雾气,透出无限悲凉。

元昊站起身来,挎上了宝弓,背上了箭壶。他看了看低声悲泣的秦玲一眼,淡淡地道:“玲,萧伯不会白死的。我会让整个阎王殿的所有人,都来为萧伯陪葬!”

秦玲小声哭泣了一阵,掩住悲声,默默点了点头,明眸中竟迸发出诡异的红光,掠过刻骨的杀机。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照顾了她一家三代的忠仆,那双泛着奇异的金属色泽的小手轻轻地按在萧伯的胸口上,萧伯的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晶莹的晶体,转眼间便化成了仿佛用玉石雕成的一座人像。随后她信手一拂,一道掌风吹过,那晶莹的晶体人像便像遇上了潮水的沙砾,飞快地崩裂,化为一堆粉末。寒风吹起,晶莹如玉的粉末随风飘散于天地之间。

默默看着秦玲的元昊见她做完了这一切,伸手抚上了她瘦削的肩膀,道:“走吧。”

秦玲点了点头,向着地板上残余的一堆粉末磕了九个响头,站起身来,拉着元昊的手,带着他施展轻功径直往十余丈开外的岸边掠去。

……

方周儒有点尿急。他本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今晚所遇之事太过惊险,刚才急着保命,还未有甚特别的感觉。现在上了岸,生命暂时无忧,便开始后怕起来。这一怕,便觉小腹胀得厉害,尿意怎样都忍不住了。

看了一眼芸贵妃,她此刻正处在大唐武士的重重保护之下。周善也正指挥着东吴禁军精锐士卒四方探路,准备离开江岸,一待元昊和秦玲上岸,便要离开了。方周儒见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便向身边几个随身侍卫的大唐武士招呼了一声,又向周善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那几个大唐武士往芦苇深处走去。他是读书人,怎样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决。况且在他看来,上了岸之后,便已算是安全了。

东吴的士卒和一品堂的高手们正忙碌着,大部分大唐武士也只顾着保护芸贵妃,除了方周儒身边的几个大唐武士,再没人对他多加关注。方周儒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芦苇荡深处,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只有那临时码头上的些许火光传来。他看了看四周,一人多高的枯芦苇已然遮住了他的身形,于是便命身后的武士们停步等候,他独自一人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待只能隐约看见那几个武士的身影时,才停了下来。

方周儒解开腰带,掏出家伙准备开始放水,忽然感到后颈一痛,一股酸麻的感觉自颈上开始,闪电般蔓延到全身。那酸麻感所过之处,身子各个部位尽数失去知觉,一股乏力感让他身子软软地直往地上坠。在失去所有的知觉之前,他鼓足残余的力气略略偏了偏头,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娇美若仙的女子,正朝着他诡异地笑着。

“居然死在这种情形下,有辱斯文啊!”咽气之前,方周儒对自己死时衣衫不整耿耿于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