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茶碗阵4
作者:何客霞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3374

花雨农好不容易说了两句四川土话,话语间却仍带着一种书卷气,似乎念过私塾,读过不少书。谢五元三人连忙丢歪子称谢,跟着花雨农一起进了中堂。

原来李黑娃给茶馆的伙计打过招呼,如有袍哥中人来茶馆拜码头,只须给来人指路,到自己府上便可。

马大麻子拉着乌光宗道:“走,宗娃二,我们进切看一哈,听他们说些啥子!”乌光宗不愿,却抗不住马大麻子生拖硬拽,只得由着他。两人走到门首,李大福过来阻止道:“爪子,爪子!里头不准进切!”马大麻子做了一个“三把半香”的手势,李大福道:“给老子学个手势你逗是袍哥了嗦?怕没得勒们撇脱!”马大麻子又作了个“龙抬头”的手势,李大福仍然挡住两人,不肯放行。

李涵芳过来解围道:“大哥,你让他们进切耍嘛,又不是外人。”马大麻子见李涵芳出面,便趁机拖着乌光宗溜了进去。李大福遮拦不住,气呼呼的道:“啥子吖,他们两个还不是外人嗦?”却又拿自己刁蛮的妹妹没有办法。

马大麻子溜进中堂,只见花雨农带着一行几人都上了二层小楼,便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二楼有几间阁子,正中间的阁子最大,两边尚各有两间小一点阁子。花雨农带着众人进了中间的阁子,谢五元人太高,走在后面,低着头才进了门。

只见这间阁子面积甚大,中间供有香案,桌上摆着一只香炉。中堂挂着一幅关公像,上面由上至下写作几个大字:汉武圣关云长像。两旁是一副对联:“义承汉室三分鼎,志读春秋一部书。”画中关羽坐在一只绣墩上,身穿刘备所赠的旧袍,左手握着《春秋》,神清专注,正凝目书上;右手抚美髯,显得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青龙偃月刀立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发出炫目的寒光,更显勇武之气。整幅画像古朴生动,凭添一股浩然气象。

关公像下的香案之上,香炉上插着烛香三炷。香案之前,从前至后摆着两列交椅。香案两边是两把太师椅,一人已先坐在椅上。这人秃顶,身穿超襟长衫,外套团花马褂,一幅乡绅的打扮。

花雨农请众人依着位次坐下。

马大麻子低声道:“上面坐的勒个逗是李老太爷,上回子他给老子派人来抓我当壮丁,差点把老子揪倒,老子认得倒他。”乌光宗“哦”了一声,并不如何上心。

果然,花雨农向那人一礼,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李黑娃李舵爷。”说罢一丢歪子,众人都一齐丢歪子行礼。花雨农又大声道:“各位拜兄初次会识,行客拜坐客,英雄拜豪杰,客座上这位老先生是广汉仁和社大码头来的。”谢五元一抱拳,恭恭敬敬的道:“兄弟姓谢,草字五元,上承拜兄栽培,下承弟兄伙厚爱,虚占仁和社仁字三排。”

花雨农又介绍边向财道:“这位先生是双流县公益协进社大码头来的。”边向财抱拳行礼道:“兄弟边向财,上承拜兄柳文才栽培,下承兄弟伙厚爱,虚占仁字号五排。”李黑娃和花雨农听见“柳文才”三个字,都吃了一惊,一齐抱拳道:“原来公益协进社是柳大爷的码头,久仰久仰!”

花雨农接着又介绍了涂三余,众人相互说客套话相识了。

李黑娃道:“今天本来是我李某人办寿席宴请亲朋好友,没成想众位兄弟伙来捧场。李黑娃实在是三张纸画个人脑壳——好大的面子!”又向众人介绍花雨农道:“勒位花大爷是成都集英文武社大码头的舵爷,又是我们镇巴巴山场‘群益社’的正龙头。”

原来花雨农竟然是“双龙头”。所谓双龙头,就是在一个码头本是行一的龙头,又另开码头做龙头大爷,因此在两个码头都是一把手,这是袍哥中较少见的特例,而李黑福只是巴山场群益社的副龙头。边向财、谢五元和涂三余都毕恭毕敬的向花雨农丢个歪子礼。花雨农也丢个歪子还礼。

花雨农道:“几位哥弟到此,摆起茶碗阵求助,不知有何难事?不妨直说。”谢五元先道:“兄弟我早年曾跟随孙逸仙先生入伙洪门,参加辛亥举事,从未在江湖上结过梁子。却没想倒上个月硬是有人把兄弟我家的祖坟挖了,先人泉下有知,死不眠目,住子孙的不孝哪!”说罢再也忍耐不住,号啕大哭,涕泪滂沱。

花雨农惊讶的道:“原来谢老哥子还有勒段光荣,你老哥子节哀顺变,保重贵体,请上座!”说罢都站起身来,要把太师椅让给谢五元坐。谢五元连忙擦掉眼泪,连声推辞道:“花大爷,李大爷,客气了。谢五元今天舍了勒幅老脸来到贵码头,逗是听说那些挖坟的畜生已经来到巴山场,还要麻烦二位给兄弟打好字旗啊!”

花雨农肃然道:“谢哥子莫要怄气,既然是勒种见不得人的事,我花雨农主持公道,义不容辞!”众人都义愤填膺说道:“挖人祖坟,那是要天打五雷劈的,按袍哥规矩也少不了三刀六个眼!”众人安慰了谢五元好一阵,谢五元才稍稍平复心情。

李黑娃道:“不晓得边老弟有啥子事?”边向财上前几步,和李黑娃耳语几句,李黑娃“哦”了一声,道:“那你老弟逗多耍两天,说不定过两天逗有眉目。”边向财一抱拳道:“那啷个好意思噻?”李黑娃道:“柳大爷的兄弟伙逗是我李黑娃的兄弟伙,你老弟太拘礼了。”边向财这才坐回座位上。

花雨农眼光这时看向涂三余,问道:“不知涂老弟又是为啥子而来?”涂三余脸一红,嗫嚅道:“兄弟的话说出来那逗丢死人了。”

众人都道:“有啥子你逗说嘛,又莫得外人!”涂三余红着脸道:“是恁克回事,兄弟我本来有个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伙,待重庆市府里当个啥子官儿,平时勒兄弟嘿落教,啥子都给兄弟我扎起。上个月,兄弟多喝了几杯,和本码头陈大爷的小老婆打麻将,却不晓得啷个跟陈大爷的小婆娘睡倒一切去了。结果被陈大爷闯倒起了,勒哈逗脱不手了咑。陈大爷说我‘穿红鞋’,按倒他婆娘革了一刀,他婆娘一哈儿逗死球了,希得好我迢得快。陈大爷派人逮我,说要把我逮回切‘放河灯’。我只好迢起切找我那个兄弟伙,结果兄弟伙却有事出切了,听说也是到镇巴来了,兄弟没得法了,逗跟倒起来找他。”

众人一听都觉得甚是尴尬,涂三余显然是个登徒子,偷腥时给人捉奸在床,但是他自己当然不会说实话自暴其丑。李黑娃不置可否的道:“那涂老弟勒两天逗切找人,在巴山场还没得人敢把你爪子。”涂三余一想,也就只得这么着,就一抱拳道:“那逗麻烦李大爷了。”

李黑话道:“今天本来是我办生基酒,不是袍哥开香堂。所以哥儿弟兄要多等两天,等今天酒席办完了,我们一切好商量。几位请到外面吃点便饭。”

谢五元三人一起谢道:“两位大爷仁义比天高,恩德比海深,我兄弟们一齐谢过了。”花雨农道:“李哥你就先莫出来了,我送他们去下面吃饭。”李黑娃点点头,道:“那硬是麻烦老弟了,勒两天忙前忙后。”

马大麻子见众人便要出房,连忙拉着乌光宗蹑手蹑脚的下了楼。

来到外面,却见院中客人乱哄哄的,院子左首很多人围成一个大圈儿,似乎又有什么稀奇之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