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澹台之仪的遗愿
作者:邵瘦石      更新:2020-03-29 07:21      字数:3828

“这个人就是穆心禅吗!听长恭说他是小石哥的表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真是羡慕,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我就去找回爹娘。爷爷说,爹绝不会是叛徒,他信任自己的儿子,让娘信任自己的丈夫,也让我信任自己的爹!”

想到爷爷,云宝又暗自伤心,爷爷的病越来越重,药吃了不少,可却根本没有什么起色。

自从爷爷病倒,家里就没有了收入,不是欧阳爷爷帮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

自己想要拿东西去卖,城里的人看到是自己,连理都不会理。出城也要去很远的夏家镇才有可能卖掉,但是那样又放心不下爷爷。要小石哥哥或者长恭帮忙卖,他们又都不答应,更会从家里偷偷给自己拿东西,可也是杯水车薪。

云宝离开街角,快步的向桑园巷的家走去。

云宝,澹台云,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确切说,是一个七岁的半妖。父亲澹台子禽,曾经是白石城玄甲军最年轻的一名校尉,是爷爷心中骄傲,是澹台家的骄傲;母亲萧映彤,是一名狐妖,夫妻两人曾经是白石城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然而一夜突变,澹台子禽执行白石城的任务时,掩护部下撤退,自己却没能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了,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在城外为他立了衣冠冢。

两个月后,乐水的儿子乐仁在魔界封印的裂隙轮值守卫时,被人所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很多玄甲军的士兵。

在场的很多人都说看到当时杀人的正是澹台子禽。一时间白石城群情汹涌,愤怒的人群拆毁了城外的衣冠冢后,又冲进云宝家里。澹台之仪一再的解释,一再的承诺查明真相,然而怒气难平的人们不停的将手边找到的东西扔向澹台之仪和萧映彤,五岁的云宝被萧映彤紧紧的抱在怀里,从母亲胳膊的缝隙里,看着咬牙切齿的人们。

最后,被澹台子禽救下的部下赶来,才控制住了局势。一位澹台子禽的部曲,指着澹台之仪,对着人群大声的喊:“将军一生为白石城大小战阵七十余场,被伤六十余处,你们认为他老人家培养出来的儿子会背叛白石城吗?澹台校尉为救我们,独自断后,已然身死,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地?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在这些被澹台子禽所救部下的维护下,人们才慢慢的散去,但阴影已经留下,当时在场的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是澹台子禽没错!

澹台之仪虽然没有被解除玄甲军的职务,但人言可畏。关于儿子的传言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指证,澹台之仪整日郁郁寡欢。

老友乐水虽然没有责难自己,但也再未谋面。萧映彤受不了人们的指指点点,将云宝托付给澹台之仪,外出寻找丈夫,一去杳无消息,无形的压力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加到了他的身上,澹台之仪气血攻心,一病不起。

人们对云宝的厌恶也慢慢转到了他半妖的身份上,云宝每次从外边回来,总会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让澹台之仪心疼不已。

“云宝,你又出去了?”澹台之仪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他知道把一个七岁的孩子关在家里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然而让他出去,大人还到罢了,一些孩子总是会侮辱,欺负于他。

“爷爷,我是练习了惊风诀之后才出去的!”云宝非常担心爷爷生气,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再不能生半点气了。

“嗯,感觉怎么样?”见云宝低头不说话,澹台之仪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半妖之体,体内两种灵炁,按说是他的优势,先前修行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自从他爹出事后,修行就渐渐停顿了下来,无法寸进。

开始还以为他小,受了打击,慢慢就好了。没想到却始终没有好转,炁海中灵炁充裕,但却无法顺畅的运转,脉络中灵炁时断时续,根本无法顺畅连贯的将一套惊风剑诀使出来。

难不成就此断了我澹台家的传承。想想自己家这两年的遭际,一切都因为子禽的事情开始,到如今这件事仍旧是迷离恍惚,子禽是生是死无从知晓,自己也不相信子禽会成为叛徒。

“没事,云宝,你先记在心里,不要懈怠,也许有一天功夫到了,自然就可以了。”

云宝知道爷爷是在安慰自己,每次练习惊风剑诀的时候,自己都会感觉到脉络不适,也根本发挥不出惊风剑诀的威力,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爷爷,我去给你熬药!”

“子禽,你到底是生是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你不知生死,映彤杳无消息,只剩我和云宝相依为命,如今我又病入膏盲,自觉大限将至,一旦撒手人寰,云宝该如何是好啊!”

澹台之仪身体中脉络萎缩,苦海枯竭,一株心莲根朽枝枯,灵炁若有若无,整个人看起来也是一副灯尽油干的样子。

乐水走到桑园巷口,似乎突然忘记了走路,手里拎着那半坛从小石那里十五两银子忽悠来的琥珀光,站在巷口呆呆的看着澹台之仪的院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进去。

两年了,自己再也没有走进过这个院子,即使那天愤怒的人群向澹台家的三人投掷着愤怒,自己站在远处,挣扎了数次,都没有站出来。

从那一刻起,心里的疙瘩就结下了。

对儿子意外死亡的伤心愤怒,对澹台子禽的种种行径的回忆,对儿子和子禽的自小相知,对儿子被杀的怀疑,对老友的愧疚,一层一层交织在一起,流言的蜚起,又结结实实的包在了外面,这个疙瘩就彻底在自己心中扎下根来。

自己虽然告诫乐山不要相信这些话,不要在毫无根据的时候记恨澹台家,而自己却始终不能再次面对老友。

脚步声传来,乐水回头便看到了同样拎着一个小酒坛的欧阳朴,两人彼此看了看,没有说话,慢慢的走过去,走进了澹台家的小院。

对于两位一向不对付的老友的同时来访,澹台之仪惊讶而欣喜,急忙招呼两人坐下。他看着两个人互不理睬的样子,也只能摇头苦笑。

他顺手拿过两人放在身边桌上的酒坛,一开打就看到了琥珀色的光芒,浓郁的香气一般无二,不由的笑了起来,“在这样的时候,我居然还能喝到琥珀光这样的好酒,难得啊,死而无憾啊!”

“你别这样说!”乐水赶紧说道,“这两年我愧对你啊!我知道事有蹊跷,却不愿给你机会,乐仁不在了,子禽也不见踪影,流言蜚语让我静不下来,明知道你备受煎熬,却隔岸观火,时至今日,才来看你,看你这样,我心里难过啊!”

“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都是子禽惹出来的事情!”

“好了,都别说了!”欧阳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两年,真相到底怎样,一直也没有弄明白,流言蜚语倒是连续不断。你我都是百几十岁的人了,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已经见过太多。查明真相才是首要,不要现在就伤了多少年的交情。乐仁,子禽,甚至我家忘机,自小相识,品性如何,你我心中自有论断。我不相信子禽会背叛,会手刃乐仁。多少年来,可曾有人心甘情愿投奔魔族。之仪,我早就跟你说过,即使乐仁真的被人看到死于子禽之手,那也可能已经不是子禽了,你又何必自苦如是呢!”

“唉!毕竟乐仁可能真的死于我儿子禽之手,让我有和面目见我老友啊!”

“流言误我等!此事休要再提,今天,我们只喝酒!”乐水大声喊道,“云宝,拿杯子来!”

“爷爷不能喝酒!他还要吃药呢!”

“云宝,今日爷爷高兴,你帮爷爷拿三个杯子来!”澹台之仪哄着云宝,他太需要用酒冲掉心中块垒,冲掉郁积的两年的情绪。

云宝知道爷爷今天高兴,也就没有再阻拦,从屋子里拿出了三个琉璃的杯子,“爷爷,那你就少喝点,欧阳爷爷,乐爷爷,你们不要让我爷爷喝太多!”

“好好,听你的,小家伙,你去吧,不用管我们了!”欧阳揉摸着云宝的头,笑道。

琥珀入琉璃,浓郁酒香顿时飘散出来,闻之欲醉。

“好酒!”澹台之仪大声赞道,“今日你我三人能齐聚在此,当为此浮一大白!”

欧阳朴,乐水两人不情愿的看了看,也只得举杯一饮而尽。

“今天,我的两位好友居然用琥珀光这样的好酒浇我心中块垒,管用,管用,我心足矣!”澹台之仪高兴的说道,“我等相交也有百年,但像今日这样,自打你二人心生嫌隙,就几乎没有了。我觉得,你们是不是也可以捐弃前嫌了呢?几句无心之语而已,何必认真呢!”看看两个人仍旧互不理睬,澹台之仪继续说道,“算了,我不强求,今日你们是来陪我,再不能带出情绪来!来,喝酒!”

今天的澹台之仪格外的高兴,似乎有用不完的气力,说不完的话,只是一味的劝酒,说着往日种种。

“听我说,子禽不去提他,映彤受不了冷眼,出去寻他,也是泥牛入海,杳无声息,只苦了云宝这孩子。你们也看到,我现在动弹不得,身体一日坏似一日,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可活!”看乐水和欧阳朴要打断自己,赶紧一挥手,“你们听我说,不要打断我!让我说痛快!”二人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说话,知他难得有这样的心情,但也都看出老友的状态非常不好,也只在这几日了。

“我想托付你们,如果我有不测,还望你们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替我照拂云宝,等他娘回来。若有可能,帮我找到子禽,若他真是叛族,定要帮我手刃了这个逆子!若所传之事并非他所为,也请你们帮忙,还我澹台家一个清白!你们可答应我?”说完,澹台之仪期待的看着二人。

“之仪,你又何苦这样!”看着澹台之仪期待的眼神,欧阳朴无奈的说,“好,我答应你!”

“我也答应你!”乐水说道。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们满饮此杯,这样的好酒,我心足矣!”澹台之仪一阵轻松,仰面一口喝下,满足的躺在藤椅中,手中的杯子顺势掉在身上,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之仪,之仪,你怎么了!”乐水大声叫着,小心的摇着他的肩膀。

欧阳朴探了探澹台之仪的鼻息,摇了摇头,潸然泪下,没想到澹台之仪以这样的方式走完了最后的日子。

“爷爷!”躲在一边偷听的云宝冲出扑倒在爷爷身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夜空,凄冷的星光中,一颗流星划空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