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总要有个交代
作者:邵瘦石      更新:2020-03-29 07:48      字数:4214

残月带着模糊的光晕,不等人们的常识得到印证,大风便迫不及待的刮了起来。

原本刚下过雪,乌云还来不及散尽,便被大风扯成了一缕一缕的丝絮,将暗蓝色的天空分割成了一条一条,点点寒星点缀其中,明灭之间,寒意更甚!

远处不时的传来刁斗之声,本应该预示着平安无事,然而枯月崖上的狼哭鬼嚎一般的声音却时时让人揪心,刁斗所能传达的含义顿时逊色的不少!不过习惯了这样的动静的人却也不以为然,巡夜的兵士恪尽职守,有人耐不了严寒,在背风的地方,将一些能找到的乱七八糟的引火之物堆放在一起,烤起火来!

这个时候,已经没了族群的限制,就连孤傲的灵族兵士也一样围了过来,妖族的人不再成为被排斥的对象,只是彼此之间的隔阂却仍旧难以消除,仿佛被一道看不到的障壁隔开似的,彼此都好像看不到对方的存在,对于声音,动作更是不会做出太多的反应。

“真他娘的冷啊!这个时候要是能有口酒就好了!”鲁文楚紧紧了领口,将枪柄扛在了肩上,两只手袖到了袖筒里,使劲的抽着鼻子!

“真是可惜了你的好名字!当着灵族兄弟的面,你斯文一些好不好!”胡二牛把一个白日剩下的馒头在木棍上挑了,放在火上烤着,淡淡的白色热气,散发出浓郁的焦香。

他是绝不敢用自己的长枪扎了馒头来烤的,不止是因为军中的典刑戒律的约束,甚至不是心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吉利与否的迷信想法,更多的却是因为厌恶:厌恶这兵刃上沾染的魔族的血!这和战场上将兵刃刺入魔族的身体时候的喜悦完全不同。

“哈哈,哥哥就这个名字唬人了些,是我娘求了隔壁的吕秀才帮忙起的,说出去总让人觉得哥哥是个读书人,其实他娘的就是个厮杀汉而已!”鲁文楚不无得意的说道,鼻翼轻轻的抽动着,对着烤的焦黄的馒头说是虎视眈眈也不为过,“你他娘为啥总能弄到吃的,那厨子刘老头见谁都像防贼似的,你是不是认这个老鳏夫当爹了!哥哥说实话,这样也不错,那老家伙平日里细的要命,肯定攒了不少的东西,到时候都是你的,就不是这几口吃食的事情了!“

“你滚一边去,老人家那不叫抠门儿,是精打细算!每日给你弄吃的,还堵不上你这张嘴!我看你这名字才有问题,不只是你娘求了吕秀才的缘故吧,别是…..不应该,你要是真是那秀才的种,他怎么能让你来当兵,总该让你读书认字,考上考不上功名不说,总比这样要强!“

鲁文楚也不以为意,呵呵笑着,一把将烤好的馒头抓到了手里,竟似感觉不到烫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掰成了几份,分给了周围一起烤火的人,然后便将手中剩下的,不大的,仍旧冒着热气的馒头一口塞进了嘴里,烫的嘴都歪了,嘴里发出不清不楚的声音:“好吃,好吃!老子倒想是那秀才的种,就算上赶着让他跟我当爹都行,如今人家可是今非昔比,在度支部里颇受重用,家里银钱流水似的!我要真成了他的儿子,就不用到这里来拼杀了,可谁让咱就是贱命呢!没事的时候受人看不起,有事的时候,兴许死都没人记得咱!到时候,还就得靠这个名字,说不定更容易让人记得!就算尸骨送回去,也容易找些!”

“诶,也是,好名字到底容易让人记住,不像我,玄甲军的兵士排成了队,一棍子下去,都能打到几个!“胡二牛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了几块不大不小的洋芋,从火里扒拉些热灰埋上,说道,“咱们当兵的,平日里靠的造化,战时靠的战功,能交下几个朋友最好,侥幸有一两个活下来,也好给自己收拾,给家里送信!

太大的道理我也不懂,只知道这个时候,就是咱们卖命的时候,好听了就是太素先生,将军告诉咱们的大道理,不好听了,家里老人老婆孩子不还都等着咱吗!咱们的命卖出去了,他们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是沉默良久,坐在一起的灵族、妖族自始至终都不说话,一时间只有火花爆响的声音。

“鲁文楚!咱俩交情怎么的!“胡二牛似乎思考了许久,冷不丁的问道。

胡二牛突然将一双眯缝眼瞪得许大,透过火光直愣愣的看着鲁文楚,橘红的火焰在他的脸上留下跳动的痕迹。

“没得说啊!单是救我都好几次了,二牛你放心,以后我得救你这孙子几次,好还了你的人情!也是奇怪,吃的你随意就能弄到,战场上你也是滑溜的很,杀不了敌,那些家伙想要杀了你也难!”鲁文楚低着头,探过了身子,用手中的木棍扒拉迈着洋芋的热灰,想要看看熟透了没有!闻着被火逼出来的烤洋芋的香气,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噜的叫唤!他人并不胖,就是食肠宽大,一人能吃掉了两个人的饭食,仍旧不显饱!家里拿他没有办法,这才将他送到了军中当差,否则靠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还真难糊住了他这张嘴!

“我说的是真的!”

鲁文楚听胡二牛问的严肃,这才稳住了身子,坐了起来,问道:“二牛,你这是怎么了!”

“我家里在白石城的竹竿巷有一处宅子,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算不得大,虽然旧了些,但也值些钱!老娘和我老婆平日里凑合着给人做些针线,再加上我的饷银,也是勉强过活。现在这个时候,怕就不太容易了!”

“说这些作甚,我家里未必好到哪里去,临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迁到白石城,心里惦念不也是没有办法!赶紧打完了仗,再回去找他们吧!找到了,就算命大,找不到的话…..诶,算了,提这些干嘛,又不是你我才这样!这灵族兄弟,还有这妖族兄弟,那个不是一肚子的苦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得答应我,收尸不收尸的无所谓,你得回去,帮我照看我老娘!至于我老婆,她也是刚刚过门不久,不能就让她守寡,你让她改嫁便是!你拿了我的抚恤银子,帮我给她一半,好歹让她置办一份嫁妆,别委屈了她!

我娘那边,你多多费心,等她老人家百年之后,那宅子你就看着处置吧!“

胡二牛说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人也似乎轻松了许多,将几颗洋芋从火里弄了出来,挨个扒拉到火旁的几个人面前,“好了,今天实在没找到什么,就这些,将就着吃些,明天咱好继续拼命!“

“二牛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若是我死了,你也要帮我找找家里人,也帮我照管一下!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亩地还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弄回来,但不管怎么着,你不能嫌弃!“

“烦心吧,咱们说好了的,谁也不能就嫌麻烦,就糊弄鬼!“

“好!“

两个人刚刚说完,却见旁边那名妖族双手抱膝,将头埋在里面,并不去碰胡二牛推到他面前的洋芋。

“这位兄弟,睡着了?”鲁文楚正奇怪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妖族的两脚之间,火光下,似乎有亮晶晶的泪水低落下来,赶忙说道,“兄弟,你哭什么啊,你看…..这…..”

鲁文楚一说,那妖族哭的越发的厉害,让鲁文楚有些无奈!对于妖族,他知道,可能随便拎出一个就远远超过自己的年龄,甚至自己家几代人也有可能,自己这点子能水要去劝说人家,显然有些滑稽!而且最近这些祸事算起来都是因为妖族而起,虽然自己这些人并没有可以疏远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日晚间都会来这里和自己几个人一起烤火的妖族,但多少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只是最近才慢慢的接受他的存在,毕竟他每次来了,除了烤火,并不说话,神情中往往还有些怯意,让几个人的心中些微的舒坦了一些,偶尔还要分他一些吃食,但要说到深交,却是没有!

“许是我们兄弟说些家里的事情,让你难过了!我知道青丘山这里,很多人都遭了难,怕是你的家里逃出来的也少吧!

说起来呢,事情似乎都要怪到你们妖族的头上!可这些日子,我也想了些,虽然不一定就对,但我觉得,这事虽然你们有脱不开的干系,但也不能尽怪你们!那个叫什么神皇的家伙一直都在青丘山,他是铁定了心要生事的,就算妖族不在这里,他也会去骗别人!按照他下套的手段,我看,没什么人能躲得过!你说呢,这位灵族的兄弟!“

这个灵族和这个哭泣的妖族一样,都是在夜间前后脚来到这里和几个兄弟一起烤火的,有时候还会带些吃的东西来,但也是从来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但胡二牛等人看得出来,这个灵族对于这个妖族,有着莫名的恨意,只是碍于众人,才一直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而已。

因为青丘山这里的大环境,胡二牛几个也没有想着就替两个人化解,毕竟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况且自己同样对于妖族有些怨言!但今天,突然说起这样的话题,这妖族又大抵是因为这些而哭了起来,胡二牛就有了化解的心思!说起来几个人已经接受了这名妖族,事情也正如他说的,不能全都怪在妖族的头上,何况这个妖族现在这样,就说明当初他并没有因为贪心落入了神皇的圈套!

“柏青将军死了!大祭司险些被兽魂侵占了灵识!凌风死了,梧叶断了一条胳膊,叶雨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他不过刚刚被征招来到这里,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就…..”苏木本想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名字都说出来,然而,每说出一个,灵核的深处便如同被扎进了一根针一样,终于忍不住怒道,“你说事情怨不得他们,可我的族人都是因他们而死!整个万灵谷都被牵扯了进来,再这样死下去,灵族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到底是因为神皇…..诶!算了…..我要回去睡觉攒力气了!“胡二牛发现自己说再多都不可能让这灵族平复下来,灵族和妖族的人随便揪出一个都过了许多的岁月,自己这才多大的年纪,再怎么劝解也不如他们懂的道理多,”鲁文楚,还有你们几个,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如果鲁文楚也死了,你们几个得帮我,要是你们死了,我也会帮你们!明天找个识字的,把自己的名字,家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以及托付谁这样的事情都写下来,到时候也好做个凭证!“

“二牛哥说的对,明天都问问,找个识字的来,我也懒得理会你们之间的事情了,我家里人死没死都不知道呢!就算死了,也该去找行凶的人报仇,我就知道这位妖族兄弟说跟咱们一边的,我可以放心让他站在我后面!

对了,兄弟,你好歹有个名字!“鲁文楚也是不耐烦,在他看来,灵族的确付出了很多,也值得他这样,但几个人在一起烤火这么久了,这妖族兄弟也应该不是坏人,非要闹成这样,实属不该。

“彭秉夫,我会写字!“

“好,那就明天!都打起精神了,这个彭兄弟识字,名字也好听,是个有学问的,明天都好好的活下来,也好有个盼头!现在都睡觉去了!”鲁文楚使劲的跺了跺脚,“真他娘的冷,真想喝口酒啊!”

众人散去,只剩下彭秉夫和苏木两个坐在火前。

“我爹娘,我弟弟,我姐姐和妹妹,还有很多人都陷在了神皇的圈套里,今天我刚刚亲手杀死了我的弟弟……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去万灵谷!“

“你要去做什么!?“苏木听他话,心里一凛。

“赎罪!还债!替我所有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