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父与子
作者:船长巴特勒      更新:2020-05-01 07:18      字数:3159

宇文师诺诺答应着,起身后退,继而在门口再次一躬,转身离开了杨广休息的大殿,向正北的方向而行,慢慢加快了脚步。

那个方向,正是他的儿子天宝将军宇文轩的住处。

“什么?皇上真是这么说的?”宇文轩接待了父亲,在听到自己这位丞相父亲的陈述之后,险些跳了起来。

“吾儿这是什么话?难道为父还会假传圣旨不成?”宇文师面露不悦说道。

“可是......可是父亲,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这几日来虽然他们在宫外聚集不散,但却并没有过分举动,不过是情愿罢了,虽然显得过于迂腐荒唐,但也终归罪不至死吧?”宇文轩皱眉道。

“此为天子之意,你我身为臣子,只能遵从,难道还能抗旨不尊吗?”宇文师冷冷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作为,孩儿认为必会激起民怨鼎沸。父亲你可曾知道,太原留守使李渊父子四人已经揭竿而起了!另外还有河南的瓦岗,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等等,再加上江湖之中妖魔横行的传闻日盛,不少地方都发生骇人听闻之事。此时的京城是不能乱的!一旦发生埋人填坑这种事情,咱们大隋......”

“够了!”宇文师不等宇文轩说完,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宇文轩一愣,没想到父亲突然会变得如此严厉。

来的时候宇文师已经屏退了左右,此时他再次向四周看了看,伸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宇文轩的臂弯,将他带进了府邸的一处小房间内。

宇文轩跟随着父亲来到了偏房,见父亲的脸色阴沉,突然心中升起一阵惧意。

“你刚才要说什么?”宇文师确定这里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父子两人的谈话,这才低声严厉问道。

“我说咱们大隋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深渊了啊!”宇文轩说道。

“咱们的大隋?大隋几时成为咱们的了?那大隋现在的天子姓杨,今后的天子也会姓杨!几时能轮到咱们宇文家了?”宇文师冷笑说道。

“父亲!您在说什么啊?孩儿的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或者脑子已经混沌不清了吧!您身为臣子,而且是位极人臣的丞相,孩儿也是统领京师的天宝将军,父子如此荣耀加身,不都是当今天子所赠的恩赐吗?您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宇文轩的眼睛瞪大,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神情看着父亲宇文师,仿佛这个父亲是如此陌生,有如此可怕。

“哼哼,轩儿,亏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能说出这么幼稚,没有见识的话来?我们身上的这点荣耀不过是过眼云烟一般,杨广可以给我们,也随时可以夺走,他之所以给我们这些,不过是想让我们宇文家帮他卖命罢了!杨家的天下是宇文家帮他们打下来的,杨家的天下,也是宇文家帮他们守住的。可是孩儿啊!你看看现在的这位天子,几曾将我们当做他们杨家的恩人对待了?我们不过是一条条狗而已,是看家护院的狗!那些所谓的荣耀不过是一些丢过来的骨头罢了,我宇文师再也不想俯首帖耳去品尝那些骨头的滋味了!”宇文师的一字一句声音很小,但却充满了坚毅的态度。

宇文轩只感觉到脊背在一阵阵的发凉,冷汗如同失去了控制一般不停的冒了出来,他感觉双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不自觉的一步步往后退去。

“父亲......父亲......不可如此......不可如此啊!”宇文轩找不到一些合适的词句去反驳自己的父亲,但是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诫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更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父亲。

他当然反驳不了自己的父亲,因为这种念头已经不知道在宇文师的脑中、心中积存了多久了,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说出这种想法,能有人分担他这种想法,如今正是他等待的这个时机。

有些人天生喜欢寻找时机,就像草原上的鬣狗一般,他们总是能在一片腐朽之中嗅到那可餐的味道。

宇文师就是这样的人。

“孩儿,现在是天赐我们的良机,若是不取,那就是违背了天意啊!”宇文师的表情中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这在平日里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他的脸上,是从没有见过的,也许只有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时,他才会表露这种毫无掩饰的兴奋之情。

“良机?什么良机?父亲,孩儿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孩儿不想听!”宇文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要拼命阻挡这些声音的进攻。

宇文师却是一把抓住了宇文轩的手腕,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当然是我们宇文家族的良机了!杨广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朝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及他,但是聪明的人最大的缺陷在哪里,你知道吗?就是自负!聪明的人一旦自负,就是我们这些“笨人”的机会到了!”

宇文轩不住地摇头,他根本不想听父亲的话,但是却又无法阻止。

“只要你按照他的质疑,动用京城的御林军,将这些情愿的草民一个个坑杀,那么势必会激起民怨!但是这些民怨会将矛头指向谁呢?当然不是我们父子,因为那是当今天子的旨意!这些被坑杀的人背后是他们的家庭,是他们的亲属、是他们的左邻右舍,到时候恐惧的心理就会迅速蔓延,那种对于天子的不满,对于大隋的不满也会跟随者蔓延!他们要恨的,是那个拿着屠刀的人,而不是像我们这些被当做刀的人!”宇文师越说越是兴奋,那五指似乎都要嵌到宇文轩的皮肤里一般。

“父亲,你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如今大隋已经是内忧外患了,好在您与天子已经与降妖坞达成了协议,降妖坞会为我们除去妖魔了,等到过些时日,孩儿还会亲自披挂上阵,扫清瓦岗、窦建德那些叛贼,到时候我们就是力挽将倾大厦的功臣啊!为何你却要如此?”宇文轩到了现在依然无法理解父亲心中的想法。

“孩儿啊!你快醒醒吧!大隋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一样了,任何灵丹妙药都是救不了的了,正所谓独木难支,我们岂能逆势而为,螳臂当车?我们只能在这大厦将倾之际,提前为我们自己寻找一个出路!”宇文师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不行!父亲,这样绝对是不行的!孩儿恕难从命!”宇文轩用力挣脱了父亲的手,但却不敢再注视着父亲的眼。

被挣脱了的宇文师默然站在那里,两只眼睛如电一般直视着自己的这个儿子,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内空气仿佛已经停止了流通,这气氛压抑的让宇文轩感到喘不过气来。

“吾儿,你这不孝的逆子!看来你是想看着自己年迈的父亲身首异处,不得好死才甘心啊!哈哈哈,好,既然如此,老夫就成全了你的愿望!”

说话间宇文师突然从怀中拽出一柄短刃,那顿时闪现的光芒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宇文师将短刃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眼见得就要自刎而死。

“父亲,不可!”

“当啷”一声,那短刃已经被击落在地,在他旁边的宇文轩手中拿着一柄宝剑,身体不住颤抖着,而这边的宇文师却是双目紧闭,嘴唇紧咬,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父亲......父亲......您一定要这样为难孩儿吗?”宇文轩突然看到了父亲那苍老的面容,还有那再也藏不住的白发,突然间心中生出一种无限的悲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那九尺男儿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了地板之上,那声音清晰可辨,无不敲打着他自己的内心。

良久良久,宇文师才一声长叹,轻轻睁开了眼睛,他缓步走向自己的儿子。

他站在自己的儿子身前,低头仔细看着宇文轩那颤抖的脊背,突然间他俯下身去,竟然也跪倒在了自己儿子的身前。

“父亲,万万不可!”宇文轩大惊,连忙想要拦住,却已经为时已晚,狭小的房间内,父子两人面面相对,跪倒在了一起。

“父亲!”

“孩儿!为父已经老了,在这世上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这些年来,在外人看来为父是风光无限,位极人臣的当朝丞相,可是谁能体会父亲夙夜难寐,如履薄冰的心情?谁又能理解父亲父亲那整日里忐忑不安,卑微懦弱的心?父亲所做的一切,也许真的是大逆不道,但父亲不是为了自己,父亲是为了你啊!孩儿,你是如此的优秀,是为父一生的希望啊!宇文家的今后,就要靠你来支撑了!而这个天下,又何尝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呢?”宇文师的话音变得低沉而又缓慢,那一字一句之中流露出对于宇文轩的无限期盼和爱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