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雪楼 六
作者:长安的糖      更新:2020-05-21 21:29      字数:3994

萧沧脸色大变,踉跄后退。

鲛人看他,继续笑着:“山云,你怎么不看我?”

萧沧惊慌失措,他用袖子遮着脸大叫:“我没吃过你的肉!我没……我只是……我不是萧山云!我不是萧沧!我不是!我不知道!”

九青还不知道萧沧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趁他病要他命!

九青当机立断,反手就是一爪,萧沧躲闪不及被九青掀翻在地,四肢被九青迅速扭断。

萧沧控制不住暴走的魔气,受它反噬,伤上加伤,顿时七窍流血。

不能让他死了,还有话没问呢,窗外雷声隆隆,九青缚住萧沧,赶到鲛人面前小声说:“别怕,我是合虚弟子,六皇子和我师兄片刻就到。”

鲛人满是血污的脸上忽地绽开一抹轻松的笑意:“多谢姑娘救命。”

声音虚弱得都要断了,九青喂了她一颗九转丹,放她下来。

九青有些一筹莫展,她只知道杀人,实在不会救人,每次只知道喂点丹药。

“我儿,山云,怎么这么吵?你还在批案卷吗?娘知道你一心为民,但是怎么不顾惜身体?蕊娘那孩子都不劝你吗?”

门口,念竹掺着萧沧的娘,脸色惨白地看着楼里一片废墟。

九青有预感,她要被念竹骂死了。

鲛人轻轻一笑,自嘲道:“原来我还有个名字,蕊娘?怪好听的。”

蕊娘不是赵老伯的女儿吗?萧沧又什么时候要批案卷了?

饶是九青也有些发蒙,念竹放开萧沧的娘,跑过来看着鲛人和九青,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心疼,怒气冲冲地说:“你你你!叫我来是给你收尸的吧!”

说着,哭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一、一、一回王婶婶……呜……那里,就知道不对劲……还还还要和……王王王婶婶,撒撒撒谎!还要去找……玄明师兄……他马上就要到了……你……气死我了……”

九青连忙安慰:“我这不好好的?你快替她看看,还有,你要救这孩子第二次了。”说着将孩子抱给念竹。

原来打算让念竹把萧沧的娘带过来当人质,没想到出了意外提早解决了。念竹手忙脚乱接过孩子,哭着帮他看。

那厢萧沧大叫:“你回去!回去!”他娘早年没日没夜做绣活坏了眼,后来担心他赶考这么久不回来彻底哭瞎了眼睛,现下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娘一愣,屋外狂风大起,吹得她摇摇摆摆,她伸出手摸来摸去只摸到一片残垣断壁,她哭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是什么塌了?山云你有没有事?衙门里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老叫你干苦活,总是外派?”

她一听有丫头通传儿子有事,就赶紧来了,她就这一个儿子,总是不省心,萧家虽然没落了也是耕读传家,他爹临终握着她的手不闭眼,就是怕儿子不出息,走歪路,幸好儿子和她说中了举。以前她担心儿子不读书,现在又担心他太用功熬坏了身子。

萧沧挣扎着向前,大声说:“没事,只不过下人不下心,整理时弄坏了些东西。我现在忙,娘你早点回去歇着。”可恨!修仙的竟然把他娘卷进来,道貌岸然,谁比谁好!

“山云,山云,你实话说,怎么回事?”她感觉不对,山云在骗她!

萧沧着急地看着九青,密语传音道:“你放我娘走,我什么都告诉你。”

怕别人害他娘?他害别人爹娘怎么不想想?

但对于九青而言,不是笔赔本买卖。九青挑眉:“你先说,是谁教你修魔?”

萧沧抿唇不语。

这时候还装什么坚贞不屈?九青慢悠悠走向他娘:“老夫人。”

萧沧目眦尽裂,传音道:“我真得不知道!他只渡了我魔气!”

九青停下脚步,转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撒谎?渡魔气就修到这般境界,我们修仙的都不用混了。”

萧沧道:“他给了我一本残卷,上面写了如何修魔!就在我怀里,若有半句虚言,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九青笑了笑:“若有半句虚言,你娘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萧沧恨得五脏六腑都被油滚了一样,瞪着九青一字一句道:“若我撒谎,我娘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九青绕道到萧沧面前,爪尖一勾,萧沧里衣露了出来,里面是薄薄发黄的书,九青拿来一看,封面无字,一翻开脸色微变,收到怀里看着萧沧:“算你识相。”

萧沧盯着她道:“你不去修魔,真是可惜了。”

九青鄙视地看着他:“过奖,我爱修哪个修哪个,你管不着。”

说着站起身来,瞬移到萧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下人不懂事碎了些瓶罐,又在整修院子,管家罚他们了。老爷明日还要升堂,老夫人早日回去歇着。”说着搀起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握住九青的手:“这样啊,那个死丫头和我说山云出事骇了我一跳,你是蕊娘身边伺候的吗?蕊娘呢?山云这样忙,苦了这孩子。”

九青似笑非笑看着萧沧,不知他是怎么瞒得严严实实的,官职是假的,妻子是假的,连他现在的凡人身份也是假的,他娘要是知道真相,怕是要疯。

九青安抚道:“夫人派我来看,一切无恙还惊扰老夫人,真是罪过,老夫人早点歇息,我回去禀告夫人。”

萧老夫人摇头:“你回去别和蕊娘说我出来了,那孩子心实,让她知道担心,睡也睡不踏实。”

九青答应着,伸手往她颈后一掐,萧老夫人神思恍惚倒下去,闭上眼睡着了。九青施了个法将她送回院子去了,明早起来,她不知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光景。

九青转头问萧沧:“你那个面具鬼影是怎么回事?”

萧沧闭上眼:“另一个人给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九青:“只有一个?你还能召唤出来吗?”

萧沧惨淡笑出来:“只此一个,本来备着用在秀秀身上,怕也被你们妨碍了。”

念竹怒极:“你怎么忍心利用这么小一个女孩子!”

萧沧睁开眼,阴森地看着念竹:“我敢杀人,为何不能利用一个小孩?”

念竹语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九青蹙眉踢了萧沧一脚:“好好说话。”

萧沧呕出一口血,不再说话。

之前她和他数次过招,知道萧沧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不知他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闪电道道劈下,雷声轰隆,就要下大雨了。

念竹只能暂时护住鲛人一口气,她朝着九青微微摇头,鲛人远离大海,魔气侵蚀,日日剐肉,早该死了,不知怎的一口气撑到现在,已经回天乏术,神仙难救。

她过去扯过落雪楼华贵的绸帘,小心地包住她白骨嶙峋的鱼尾,半抱起鲛人:“我送你回家。”

似乎是听到“回家”,昏迷的鲛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山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你说给我买的糖葫芦买来了吗?”

下一刻,她清醒过来,看着四周,灰白的脸色露出绝望的神情,她转头看着萧沧:“为什么?”气息虚弱,轻得不竖起耳朵都听不见。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是不相信,还是要问。

萧沧忽然抬起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拼命否认,他温柔地看着她:“我心里是有你的,我只爱过你,此生都不会有别人。但是你说过,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记得吗?我都记着的。”深情缱绻,好似一个痴心郎。

我心里有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泄愤,还是报仇。虽然利用了你,割了你的肉去悄无声息地毒杀看不惯的富人和仇人,但你既然爱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去做,那你一定会体谅我的,一定会担待我的,是么?

九青一阵胸闷,还没见过这种人,做人做魔都是下下品!鲛人瞎了眼!

鲛人闭上眼,一滴眼泪沿着脸庞滴落下来,离身成珠,清脆地敲在地面上:“是我爱错人。”

萧沧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着鲛人:“你瞧你,又说傻话。你此生只能爱我,我也只爱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教你的你还记得罢?这座楼我还是为你造的,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的。”

九青咂摸出这句话不对来已经迟了,天雷轰然劈下,炸得四周一片晃眼的白光,众人不由闭眼,整整七道天雷,是天劫!

整座落雪楼被天雷劈得大火燃起,九青抱着鲛人,念竹抱着孩子就要跑,没成想落雪楼所有门窗统统关上,如何施法都打不开。

“天雷落成业火,你们陪我一起死吧!”

萧沧已经丧失神志,看着大火吞噬掉他的朱甍碧瓦,锦罗绸缎,他唯一寄托的毕生心血,不由猖狂大笑起来:“我以前兢兢业业是错,现在杀人修魔是错,横竖是错,苍天无眼!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这戏还没完呢!”

他挣扎着靠在柱子上,仍由天雷劈在身上,断断续续地念叨:“王家的人要杀,徐家的人要杀,全得死!全得死!一个都逃不了哈哈哈哈,可笑我这一生!可笑我这一生!”

瘴气四起,业火灼人,九青感觉自己的毛都要被燎了,外头风雨交加,却一点也淋不湿落雪楼,浇不灭业火。

眼前烟熏火燎,九青根本来不及再向萧沧套出什么话来,急急后退。

念竹看到那巨大的水晶鱼缸,猛地一扯九青,众人全都跌到了水里,九青湿了衣服,斑驳交错的伤口都露了出来。

念竹搀住九青:“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九青浑身是伤,内伤外伤,一只右手现已半废,之前不过装得若无其事,现在身体快撑到极限,她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疯狂地流失。

九青龇牙咧嘴一笑:“你看你个乌鸦嘴,真得要替我收尸了!唉,我在云娘那里好多吃的玩的呢!”

念竹咬牙切齿:“你闭嘴。”

九青含了九转丹乖乖闭嘴。

落雪楼里一片火海,火舌舔住就着,浓烟四起,横梁栏杆纷纷坠地,大火窜起,遮挡住了视线。

那头的萧沧已经被劈得看不出人样来,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萧沧愤怒地望天长啸:“我不服!我不服!”

转眼已成灰烟,连灵魂都劈散了。

鲛人早已晕厥过去,九青攀着缸边,心想,纵使手里还有一张王牌,现在也实在有心无力了。

她沿着缸边滑下来,只觉得四肢乏力,眼前发黑,只想呕吐,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水里。

迷糊间,好像有人捞她起来,痛苦而怜惜地说:“你气死我罢。”

九青一下子晃过神来,倒抽一口气挣扎起来,她抱着鲛人,受伤的手搭在缸沿,落雪楼快要烧成废墟,念竹勉强维持着结界,周围只有逼人的灼炎,刚才好像是她的幻觉。

喂,来个人吧,我顶不住了!

仿佛是她的呼声有人回应了,窗门“砰”得一声大开,一阵带着咸湿气味的海风席卷而来,竟然稍稍压低了火势。

外面电闪雷鸣,照亮了门口身材修长的男子,他淋着大雨,眼神晦涩地看着他们。

九青放心地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