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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鳕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92266

第一章

自由天堂的中南部,气温已开始渐渐转暖,但在天空圣堂的这个角落中,温度却在急剧下降,冰冷的萧索杀气,如水银泻地,倾洒满这片空间。

在这一个刹那,阿伦心潮起伏,暗暗思索着,他们到底是不是为自己和凤雅玲而来……

如果是的话,问题就大了,是谁将自己正在天空圣堂这个消息给泄露出去的。

凤雅玲?她与洛塞夫大主教在里面呆了这么久,难道她把自己银灰色血液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现在这些人正是洛塞夫指派过来的,正因为他们是天空圣堂里的高手,自然可以随随便便进来……

我出卖过凤雅玲,这次被她出卖,也没什么好怨的……

但她真会这样做吗……

洛塞夫大主教也不像是草率处理事情的人……

那,难道是爱莉娅?

今天她咬牙切齿说要杀了凤雅玲,当时还基本确认她是开玩笑的,但爱莉娅的性情里可是有着善变的一面,她说不定出去就是为了雇佣这么一群杀手来行凶,不然怎么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不过,她的力量应该会贮存到复仇的时候用,现在拿来对付凤雅玲,是不是太过浪费了呢

而且,爱莉娅真会这么绝情绝性吗……

那从今早到现在,到底还有谁看到过自己进来天空圣堂,难道是那些教士护卫口中传了出去……

但就算有人胆敢违背爱莉娅的命令传了出来,凭什么认为我就是蓝雪云,马车中载着的是凤雅玲。

那会不会是他们当中有谁看出了端倪,又恰好是某方势力的卧底……

哼,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过浪费人才了,有这样的眼光和判断,还要留在天空圣堂潜伏当卧底吗?

那难道是凌蒂丝……

她不需要这么做吧,这样做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到底还有谁……

怒浪?

阿伦的心莫名一冷,他刚好离去找东西吃了,他代表的势力是阿兰斯最具势力的情报组织……

但他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假如怒浪也无法信任的话,那等于否定了自己,否定了整个世界。

他忽然有点明白凤雅玲的心态了,所有她最信任的人都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悲哀至此,令她对人生和世界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最近的意志才会消沉至此……

每一个都有可能,但每一个都没可能!

因为他们当中随便哪一个将事情泄露出去,对阿伦的打击都是致命的。

这些想法迅速游过阿伦的脑海,他慢慢把杯子放下,围在周围的八人似乎知道他的身份,对他颇为忌惮,一时间也没有轻举妄动。

阿伦心中一动,再一阵寒风拂过,庭院中又多了十个黑衣人,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落在靠向凤雅玲房间的位置,但身子却是面向阿伦所在方向,忌惮心理,再一次显露无遗。

阿伦暗暗判断,他们的战术意图应该是用前面那八人困住自己,而后面的十人来劫持凤雅玲。

阿伦的心反倒松了一松,根据他们的表现,首先可以否定是怒浪出卖他了,因为怒浪知道他的底细,现在的阿伦可是弱不禁风得很,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提防。

他提着茶壶,将杯子注满,淡淡的说:“哪位是带头人,可否出来谈两句。”

一众黑衣人冷冷的注视着他,不发一言,默然了一阵后,终于其中一人哑着喉咙说:“先生,你好!我等深夜冒昧拜访,真是失礼了。”

阿伦心中一动,听声音的来源,此人应该正是站在自己身后,从位置,再到他的恭谨语气,都可听出他对自己的敬畏,更为重要的是,此人故意用沙哑的声音来说话,他为何刻意隐瞒自己的声音,难道说,他和我见过面,他怕我听出他的声音,从而把他认出来?

阿伦正细细辨认着他的声音,尚在疑惑间,那人又道:“先生,我们只想带走凤雅玲公主,只要你肯一直安坐于此,我定当保证先生的安全,其中得罪之处,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阿伦又想,听他文雅的措词,出身贵族或是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可能性甚高,又与自己见过面,刚好是在自由天堂人物的话,那此人的名字几乎呼之欲出了……

尤其还有那把嗓音,阿伦擅长口技,对声线的判断最为准确,尽管此人已尽量掩饰,但音底却是无法改变的。

阿伦故作沉思,面色为难的说:“这个提议有点强人所难,容我考虑……”

一阵沉默过后,他忽然说:“索赛克先生,你恩师汉弗里伯爵临终曾留有一信给我,里面有提到你……”

那黑衣人身躯猛地一振,失声道:“什么……”

但他立即醒悟过来,在急促的呼吸中,尽量沉稳过来,补救说:“什么?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阿伦释然一笑,看他如此反应,几乎可断定他就是索赛克了,而索赛克为何会来这里,目标又专门针对凤雅玲,其中原因就耐人寻味了。

他微笑说:“索赛克先生,你为何要针对凤雅玲而来呢?对你有何好处?”

那黑衣人冷然道:“先生,你切勿认错人了!”他打了个眼色,另外那十个黑衣人立即往凤雅玲房间靠去。

但他们很快又停下了脚步,因为阿伦慢慢站了起来,或许,他们行动前都听过蓝雪云这个名字,经过民间的多番渲染,这名字代表的,已经不单单是死亡这么简单了,恶魔狂风,已经升华至一个符号,一个烙印,它象征了凶邪,象征了毁灭,象征了这个时代的梦魇。

当这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还很深沉的微笑时,对这群黑衣人的压力是巨大的,站在亭子周围的黑衣人,无须言语、眼神交流,立即不无畏缩的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份异样的整齐,阿伦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同时清楚,自己所剩下和仅可凭持的,也只有这个了。

他冷冷的看向索赛克,淡淡的说:“索赛克先生,不知你现在是受何人所托而来,但你可曾深思过,卡氏家族目前正处低迷时期,本该步步为营,但你却冒险突进,以身犯险,可知只要一个错失,你和卡氏家族都将万劫不复啊”

那黑衣人避开了阿伦的目光,但眼眸深处闪过了深思,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要再次否定自己是索赛克。

阿伦已向他又踏近了一小步,淡淡的说:“如果你肯带人立即离去,我当此事从未发生,你看如何?”

黑衣人这次没再后退,眼神多次变幻,内心似正在激烈的争斗之中,又似在酝酿着某个冲动的决定。

全部人的动作都像凝固了下来,等待着那黑衣人沉默的决定,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与恶魔狂风为敌。

仿佛片刻之间,空气流动的速度仿佛也缓慢了下来。

阿伦背后一个黑衣人忽然离开了自己的位置,猫着步子,屏着气息,缓缓向阿伦踏去,他落步无声,所有的毛孔都紧闭了起来,如果闭起眼睛,就算此人走到面前,也未必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可见其人已深得刺杀之道的精髓。

索赛克自然看在眼里,他嘴巴又再微微张了张,似是要制止些什么,又似是要准备下达某个命令,但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这细微至极的动作,立即引起了阿伦的注意,他立即就回过了头,发现有一个黑衣人竟然已经来到五步以内的距离,阿伦心中大惊,但他强控心神,表面平静无比,只是阴恻恻的一笑,轻声问:“怎么了?”

那黑衣人本正准备发动雷霆一击,刺杀对象忽然作出这么一个诡异表情,他的呼吸顿时窘了一下,面对那似乎能看穿自己一切的蔚蓝色瞳孔,他有一种无力为继的可怕感觉,赶紧将准备发动的刺杀动作硬生生收回,蓄势待发的力气顿时自伤其身,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就这样淋漓喷出,他踉跄后退了几大步,能恰恰站稳时,刚好又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

众人心中大凛,恶魔狂风一招未发,就已将队伍里的主力逼得吐血而回,看来他还手下留情,不然以刚才的情形来看,该主力是无法全身而退的。

一众黑衣人马上又联想到自身的安全性,结合传说中的一切一切,立即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只要这个恶魔愿意,他们全部人都会立即死去。

这一次行动会不会真的是太过鲁莽了呢……这个念头盘旋在众人的脑海,士气一下就跌落冰点。

阿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甚至没兴趣再多看那人一眼,又回过了头,继续微笑注视着索赛克。

索赛克眼中却闪过精光,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一握拳头,盯向阿伦,刚要下达那个无法挽回的命令时,喉咙却忽然被一件硬物顶住了。

四周众人为之骇然,只是眼前一花,一个头绑白色绷带的男子,已静静的站在索赛克的声旁,仿佛就是凭空出现那样。

他只是以一根手指,指住了索赛克咽喉最脆弱的位置,但冰冷的杀气,瞬间布满了整个空间,令每个人的呼吸都难以顺畅自然。

此人竟然可以瞒过这么多人的耳目,悄然无声的来到索赛克的身边,轻而易举就将索赛克的生命握在了手上,这份实力实在太惊世骇俗,是恶魔的同伴出手了?

索赛克身形不动,但眼中却闪过了恐惧,假如此人想要自己性命,刚才自己已经和死神见面了。

阿伦却轻轻松了口气,怒浪终于回来了。

怒浪另一只手,也就是那只代表死亡的右手正提着一个黑色的丝绸袋子,令四周众人也警惕提防,恶魔伙伴手中那袋子里,说不定有无数个人头,只要袋口一开,那数之不清的人头就会滚出来,其中说不定有自己熟悉的面孔,要不然就是什么可怕的暗器,一打开就会杀人于无形……

当然谁也没想到,里面装的不过是食物罢了,还是偷来的。

阿伦目光柔和的看向索赛克,淡淡的微笑着说:“索赛克,我们之前的协议仍然有效,只要你肯立即离开,我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索赛克的眼神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他沉声说:“我们立即离开,从未来过这里!”

怒浪看了一眼阿伦,阿伦点了点头,表示可值信赖,怒浪立即收回了指在索赛克喉咙的手指。

索赛克深深的看了一眼阿伦,眼神深处中闪过了茫然和怨恨,但隐约中还带着点感激,他向阿伦微微躬身,以示敬意,才朝众黑衣人一挥手。

他们的离去,与他们来时一样迅捷,眨眼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索赛克远去后,怒浪那凌厉的杀气也渐渐退去,回复成原本懒散的模样,他看见阿伦正注视索赛克离去的方向,便低声说:“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阿伦唏嘘的叹了口气,想起的却是当日的汉弗里伯爵,从威风凛凛的不可一世,到最后那个勇于牺牲自我的垂死老人,他临终的托付虽然只是短期行为,但自己在潜意识当中,总觉得亏欠了汉弗里了什么,他毕竟曾用生命来拯救过自己,而索赛克,正是他生平最喜爱的弟子,放他一马,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怒浪拍了拍阿伦的肩膀,很是谅解的说:“从那家伙离去前怨怼的眼神,到你现在茫然的神情,我什么都明白了……唉,娜娜小姐,自古多情空余恨啊。”

“喂……”

“……”

这一段插曲过后,怒浪便以熟练的动作,将袋子中的食物统统倒到了桌面上,口中解释:“幸好现在是冬季,采购不容易啊,所以天空圣堂储备了大量的食物,啧啧,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回来。”

阿伦瞪大了眼睛,说:“天啊,你偷了这么多,神看到了一定很生气。”

“胡说,神是宽容,哪有这么容易生气,那你不吃好了!”

“这个……我当然同意,神是宽容的!”

“……”

两位无神论者对着亭子边柱子上面的碑文,似模似样的念了一段,最后以一句“神将宽恕我们”,便开始分享贼赃。

天空圣堂的干食和点心虽然美味,但过于清淡,不太合两人的胃口,怒浪很快便喃喃的说起最近世界的各大新闻,并不时插入自己的见解,阿伦心不在焉的聆听着,偶尔也评论两句,他注视着暗沉沉的天空,仿佛之间,又回到了那个暴风年代。

在那个时候,几乎每天都徘徊在生与死之间,每天都努力的充满生气去面对将来,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他和怒浪在那个时候,真正在努力的,是在逃避现实,那一个他们所不敢面对的现实,所以才用生与死之间的刺激来麻木自己。

那段年华匆匆而逝,想必怒浪也和自己一样,渐渐从迷惘中走起,渐渐去面对现实,但那份压得叫人喘不过气的无奈,却是何其的沉重。

远方黑得看不到底的天空,仿佛正如那无法摸得清的未来。

他喜欢和怒浪呆在一起,是否内心深处,正深深的缅怀着那一段离开了现实、一去而不再复返的暴风年华,说不定,怒浪他也一样……

阿伦慢慢将目光垂下,发现黑暗已完全将自己笼罩在其中,凤雅玲房间的灯光正明亮耀眼,是不是有着某种征兆,她是属于光明,我是属于黑暗,是不是就如同正义和邪恶,人类与亡灵一般,永远都只能站在对立面,永远也不可能共存在一起。

身旁的怒浪忽然停止了原本的话题,正容的插了一句,说:“狂风,总有一天,我要在一个万众瞩目的环境下,一圈一圈的脱下我头上的绷带,露出那对生来就与我共存在一起的英俊耳朵,让所有的世人看清我真面目后,仍对我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阿伦的心剧烈的颤动了一下,假如真有这么一天,该是多么的耀眼夺目啊……

怒浪注视着阿伦,沉声说:“狂风,相信我,你也可以的!你可以选择属于自己的方式,譬如说,你可以光着膀子,大步大步的走在繁华拥挤的长街上,然后,你拿着牛角刀,一刀一刀的割在自己身上,那见鬼的银灰色血液汹涌而出的时候,世人就向你疯狂鼓掌,以表达他们对你狂热的爱戴,还对你投来鲜花和崇慕的眼光,老人们还赶紧把你留出来的血用瓶子收藏起来,以后拿回家祭拜……”

阿伦为之哑然失笑,那该是多么滑稽荒谬一个场面啊,真亏怒浪能想像出来,但这样的场面,又怎可能有实现的一天呢……

正当怒浪说得兴高采烈,阿伦也想入非非时,凤雅玲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阿伦不禁站了起来,怒浪也停下了说话,却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也静静的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洛塞夫大主教缓缓走出,面容深处隐约可辨出几分疲倦,阿伦大步走了上去,怒浪似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在了阿伦后面。

阿伦并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足以向洛塞夫表达他想知道什么,洛塞夫平静的看向了阿伦,那惺忪的目光似乎能洞察到阿伦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隐约当中仿佛还带着怜悯与鼓舞,他那老态龙钟的声音,嗡嗡响起:“蓝雪云先生,无须担忧,凤雅玲小姐的高烧已经退去了……”

阿伦的心不禁一松,面对这位高贵的老人,他觉得有必要再交代些什么,他说:“洛塞夫大主教,其实我……”

洛塞夫大主教平静一笑,打断了阿伦,说:“你到底是谁,这并不重要!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回答出‘你是谁’、‘我是谁’这样的问题。蓝雪云先生,进去看看凤雅玲小姐吧,在她还没入睡之前。”

阿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内心深处不禁也轻轻问一句自己,我是谁?

他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无从回答,当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忽然变成最复杂的时候,人是最容易变得茫然的,他心神微微仿佛之际,刚刚推门进入到房间里,就听到背后的洛塞夫以一种罕见的关切语调说:“克洛诺斯,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来看望一下我了……”

阿伦心中大奇,克洛诺斯?外面只有洛塞夫大主教和怒浪了,难道克洛诺斯就是怒浪的真名?洛塞夫这样关切的语调,就算是在爱莉娅身上,也是十分罕见的……

只听到怒浪也以一种极为罕见的惭愧、恭谨,而且小心翼翼的语调,轻声说:“克洛诺斯向大主教问好了……”

阿伦心中又是一震,回想起当日星云流血夜,怒浪曾经淡淡的苦笑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贝里安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自由天堂和凤凰城的关系紧密,当年怒浪作为凤凰城的大王子,说不定正是由洛塞夫大主教为他做出生洗礼的,后来怒浪的身份受到世人的质疑,逃出凤凰城皇族,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莫非洛塞夫大主教曾收留过他,怪不得怒浪对天空圣堂如此熟悉,偷东西不用一阵就回来了……

第二章

阿伦推断间,发现两人脚步渐渐远去,大概走向了亭子的方向。

阿伦赶紧收摄心神,回手将门掩好,这是怒浪的秘密,不是他亲口所述,还是不要窥探的好。

凤雅玲正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丝绒棉被,淡淡的茉莉花清香与凤雅玲特有的体香混杂了一起,一丝丝的钻进阿伦的鼻子里,令阿伦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更是泛起圈圈涟漪。

凤雅玲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孔显得平静了许多,那头飘逸的秀发散落在枕头外,这份慵懒的病态,分外惹人怜惜。

阿伦暗暗观察凤雅玲的神色,发觉她眉宇间的愁苦和忧虑散去了许多,莫非她真的什么都告诉洛塞夫大主教了,才令郁结稍解?

凤雅玲平静的看向了阿伦,眼神中已经没有那份深切的恐惧,但仍是带着一份戒备的陌生,她似是看出了阿伦的疑虑,淡淡的说了一句:“别担心,阿伦!我什么也没说……”

阿伦顿时轻轻松了口气,凤雅玲既然肯告诉自己她什么也没说,那她一定什么也没说,无论他们关系如何恶劣,阿伦都相信,凤雅玲是不屑去撒谎。

那为何洛塞夫的眼神却如此古怪呢,莫非是我做贼心虚,不过回头想想,洛塞夫这老家伙好像无论看谁,眼神大概也是这么古怪的吧……

他思考间,发觉凤雅玲仍然在静静的注视自己,阿伦不禁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习惯性的不断猜度,这被凤雅玲看在眼里,肯定又被她看轻了几分。

阿伦目光一转,发现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便轻声问:“雅玲,要不要吃个水晶梨?”

凤雅玲把目光投向了那盘水果,嘴唇微微动了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阿伦淡淡一笑,取了一个水晶梨,从盘子旁边拿起一把精致的果刀,削了起来,他心中暗想,这样看来,他与凤雅玲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是否算是有了好转呢?

很快,阿伦又发现凤雅玲正默默的注视着自己正在削苹果那双手,他顿时又一阵黯然的失落,她此刻看着我这双手,是否联想到那个可怕的夜晚,正是这一双手,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折磨至死呢……

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果刀滑过果皮时,传出的咝咝声。

黯然间的阿伦,却没有发觉,凤雅玲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许多。

温馨的灯光下,阿伦的手白皙干净,手指修长且灵活。这样一双手,就算给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老人来评价,都会认为这一双手是属于艺术的,可是,谁可以想到,就是这一双手,能将任何生命瞬间摧毁,它本身,比任何锋锐的利器更犀利可怕呢……

凤雅玲想到这里,心神不禁又开始有点仿佛了,这双手却在这时,缓缓靠近,并递给了自己一个雪白无暇的水晶梨。

凤雅玲将手伸出了被窝,缓缓将水晶梨接过,抬头看了看那张俊美至接近完美的脸,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自小良好的教养令她说了声:“谢谢!”

对于这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阿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伸手将凤雅玲轻轻扶坐起来,又抽出枕头掂在她的背后,令她可以更舒服的坐好,然后很规矩的后退到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由远而近,又再由近而远,凤雅玲的心神再次仿佛,刹那间,她甚至分辨不出面前的是好友隆.娜娜,还是那个恶魔迪.阿伦,是星云里那个熟悉的房间,还是天空圣堂里一个陌生的所在。

洛塞夫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了起来:“……其实每样事物,都有两面的,就像水,它现在能为你解渴,所以你接触到的,就是它良性的一面,你会感激它,因为它能为你解渴;但假如你身处于洪水的灾区,滔滔的洪流正把你淹没在其中,那么,你接触到的,就是它劣性的一面,你会憎恨它,因为它随时可以夺走你的生命……我们并不能因为它的良性而忘记它的劣性,也不能因为它的劣性而忘记它的良性……进而推之,其实人也一样啊……”

凤雅玲注视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视觉忽然一阵模糊,只能依稀感觉到,他正带着关切的微笑,温柔的注视着自己。

凤雅玲用力的眨动了一下眼睛,将视线转移到手中的水晶梨上,那半透明的果肉正渗出温润的水珠,闪烁出点点光芒,但视线转移后,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倒更模糊了,每一点水珠的光芒中,仿佛都有阿伦的影子,他欢笑的模样,他落寞时的模样,他沉思的模样,他漫不经心的模样……

凤雅玲心中忽然一阵剧烈的跳动,她像是突然醒悟到什么似的,暗暗问了自己一句:“为何脑海中总是挥不去他的影子……难道,我爱上他了……”

想到此,她的手不由得颤动了一下,果肉上的水珠也随之抖动,里面的影像也变了,仍然是阿伦的影子,不过是他狞笑时的模样,杀戮时的模样,将玻璃渣子当成糖果用力嚼的模样,银灰色血液从他体内流淌而出时的模样……

凤雅玲的心情茫然了起来,再一次暗暗的问自己:“恶魔?亡灵一族的恶魔,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恶魔呢……”

洛塞夫大主教的话几乎同时在她脑海中响起:“真正的友情,是无分性别、高矮、肥瘦、种族的,朋友就是朋友,友谊绝不会随时间流逝而减少,也不会因为身份变化而消失……进而推之,其实爱情也一样啊……雅玲,其实你不必抿紧了嘴,我不是来套话的,也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我在做的,仅仅是想和你聊聊天,分享一下我人生的一些经验和看法罢了……”

凤雅玲轻轻的抿了抿嘴唇,静静的想:性别的改变,我可以尝试接受,但性情上巨大落差,还有那无法共存的种族问题,友情还能存在吗,更何况爱情……还想到后者,会不会太过奢侈了呢……

想到这里,凤雅玲不禁偷偷看了看阿伦,发觉他正漫不经心的削着一个苹果,阿伦仿佛知道凤雅玲在看他,立即便将目光投了过来,面对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凤雅玲赶紧将目光慢慢收回,尽量做到平静自然。

阿伦心中疑惑得很:为何凤雅玲能对着一个水晶梨想入非非这么久呢,还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了不令气氛太过冷场,阿伦用力的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雅玲,你是否在担心你母亲的事呢?”

凤雅玲缓缓的摇了摇头,轻声回应说:“本来我也一直担心此事,但前面请教了洛塞夫大主教,他说如果真的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母亲一定会找他的,毕竟他也是个有名的医生,但现在并没有这样的事,那很可能不过是谣传罢了……我细想也是,大概是光悦影在造谣吧。”

阿伦心中一动,这是那一晚之后,凤雅玲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换一角度看,是不是我和她的关系已经大大缓和了呢?

阿伦正在遐想间,凤雅玲面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问:“你觉得呢?”

阿伦牵了牵嘴角,在这件事上,他比较相信光悦影所说的话,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光悦影已经把他们当作是死人了,对两个死人而言,没什么说假话的必要,当然,洛塞夫大主教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并没有错误,尽量的减轻凤雅玲的心理压力,才能更快的将她的病治好。

阿伦心中是这么想,口中回答的却是:“既然洛塞夫大主教也是这么认为,那就实在不必再担心了!毕竟大主教是当代最好的医者之一,如果你母亲真有什么意外,怎么可能不找他诊断一下呢?”

凤雅玲淡淡的笑了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阿伦也不由得笑了,因为他很久没看到凤雅玲的笑脸了。

这时,大厅中心摆放的香炉的火熄灭了,凤雅玲抿了抿嘴唇,轻轻的说:“大主教吩咐过我,如果香炉火熄灭,我就该休息了。”

阿伦点了点头,柔声说:“那么,雅玲你好好休息吧。”

“……”

阿伦离去关门的刹那,发现凤雅玲仍是拿着那只完好的水晶梨,默默的看着。

庭院中,洛塞夫已经离去,只剩下怒浪一人坐在亭子里,很没仪态的半摊半挨在椅子上,仰着头,一口一口的嚼着点心。

他看到阿伦走近,便笑道:“怎么样,搭档,是不是雨过天晴了?洛塞夫大主教可是著名的心灵医师啊,哈哈……”

阿伦牵了牵嘴角,随手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想着刚才和凤雅玲相处的情形,叹了口气,说:“情况算是有好转了吧。”

怒浪笑了,说:“哦?是不是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啊……”

阿伦笑了笑,说:“也没什么……不过,我削了个水晶梨给她,她竟然从头到尾也没有吃,只是不断的盯着看。”

怒浪的坐姿端正了少许,说:“哦,真有这样的事?”

“对!”阿伦犹豫了一下,又说,“怒浪,你…你对女人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你怎么看?”

听出有请教的味道,怒浪不禁得意的哈哈大笑,说:“狂风啊,你想听理性的答案呢,还是感性的答案?”

阿伦想了想,谦虚的说:“理性的答案是?”

怒浪盯着阿伦,正容道:“理性的答案就是,凤雅玲那娘们怕你在梨子里面下毒,所以不断拿在手中反复研究,当着你面又不好意思把它扔掉,只好熬到你走了,你不信现在推门进去看看,保证能在房间角落的垃圾箱里发现你刚才削的那只水晶梨!”

阿伦无奈的低吼道:“去死——”

怒浪却自个得意的狂笑了起来:“哈哈……”

“……”

“喂,狂风,那你还要不要听感性的答案啊?”

“随便吧……”

“到底要不要?”

“说!”

怒浪收起了狂态,微笑看向了凤雅玲的房间,沉声说:“感性的答案就是,凤雅玲她爱上你了,她在逃避这段感情,不想和你有太多的瓜葛!”

“……”

气氛沉默了好一阵,怒浪才淡淡的说:“其实,如果你太过为难的话,或者不想再去面对的话,我可以帮你,将凤雅玲送回神龙的。”

阿伦想了好一会,轻轻的说:“从我叛出疾风那一天起,我已经决定,无论情况如何恶劣,我也会将凤雅玲相送到底!”

“呵,忘了你叫狂风……”

夜更深沉了,星星逐粒破开云层,跳跃到夜空之上,在冬日,这是难得一见的繁星满天的夜晚。

阿伦和怒浪都安静了下来,阿伦甚至还感觉到他们连动作都凝固了下来,仿佛之间,还以为仍在暴风山脉的深处中,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克洛诺斯这个名字,阿伦是很清晰的听到了,而且他相信,这就是怒浪真正的名字,但洛塞夫已经离去,怒浪也不再提起,那么,阿伦也绝对不会去问,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过去,有属于他自己的私隐。

亭子的四角有魔法灯,但两人谁也没有点亮的打算,就这么由得浓郁的黑暗渐渐将他们包容在其中,然后一起抬头望着星空,就像过去那样,用最美好的想法去憧憬未来。

世人往往都怕黑,因为黑暗总会令人想到许多负面的东西,但习惯了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人,都会喜欢与黑暗同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快找到光明中的敌人。

在当年,怒浪还专门就这个问题与阿伦探讨过,提出不少古怪的看法,阿伦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不断的苦笑摇头,因为他也分不清自己真的是为了生存而处于黑暗,还是确实喜欢上了与黑暗同行。

但此刻,阿伦忽然有了一种感悟,他和怒浪之所以都喜欢黑暗,那是因为他们都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潜意识中总妄想漆黑能把他们掩盖起来,好逃避过去那段灰色的记忆。

这时,远处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阿伦眉头微微一皱,这是爱莉娅的脚步声,她回来了。阿伦前面藏在心底的问题又涌了出来,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将凤雅玲藏身于此的秘密给泄露了出去?

但阿伦还是否定了爱莉娅,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真要干一件事的话,是绝不会事前说出来的,哪怕是戏言,因为都会给人留下相关的联想性,况且,阿伦觉得,爱莉娅心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复仇,在复仇尚未完成之前,她的注意力是不会轻易转移的。

看着爱莉娅慢慢走近,身旁的怒浪忽然低声问:“狂风,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阿伦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起码还要在天空圣堂呆一夜,怒浪的存在是必须让爱莉娅知道的。

阿伦才刚说完,便惊奇的发现,身旁的怒浪竟然改变的坐姿,坐得端正了不少,嘴角还无奈的牵了牵了。

阿伦心中不禁暗想,如果怒浪的童年真的曾在天空圣堂呆过,那么,他与爱莉娅相识的可能性就相当大了,再看怒浪这样的反应,那说不定爱莉娅在他心中占有一个相当有分量的席位。

有了这个推断,阿伦心中隐约一阵不舒服,这时,爱莉娅已远远笑道:“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阿伦笑了笑,还没答话,爱莉娅便看向了怒浪的位置,说:“哦?你有客人来了……”

阿伦点点头,微笑说:“嗯,我好朋友,他叫怒浪。”

“哈,老公,你真把自己当成狂风了?”爱莉娅走进了亭子中,显然不习惯这样漆黑,她走到亭角,探手摸向了魔法灯的位置。

阿伦为之苦笑,关于这事,在星云订婚仪式那一天之后,他就曾告诉爱莉娅,自己确实就是传说中的狂风,无奈当时说话的神情太过认真,爱莉娅显然并不习惯他过分认真的一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对于阿伦是否狂风,爱莉娅始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这个世界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阿伦苦笑间,还注意到,当爱莉娅叫自己“老公”时,怒浪的手十分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他口中淡淡的应道:“对,对,对,我不是狂风,还到处搞风搞雨,让他老人家的声名蒙上恶魔之名……”

魔法灯亮,四周一片光明。

爱莉娅微微笑着,回过头来,正要继续说笑,目光落到怒浪脸上时,笑容却凝固住了,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生物。

而怒浪,则用阿伦从未见过的窘迫神情,回望着爱莉娅。

爱莉娅那张动人无比的脸庞因为过分激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指着怒浪,忽然颤声说:“克洛诺斯?”

阿伦心中又是涌起一阵不舒服,看着爱莉娅如此激动的神情,他情不自禁想起了当日爱莉娅骗自己说有心上人的情景,如此真切,如在昨日……但结合现在,难道说,当日她真的没有说谎,她确确实实有心上人,而她的心上人刚好就是与自己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怒浪……

阿伦感到自己的心忽然被什么塞住了一样,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他与爱莉娅的婚约只是一个闹剧,更何况你毕农叔叔已经将婚约解除了,但他知道,在他潜意识当中,是渴望有这么一个女子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眩目的美丽,过人的智慧,坚毅的个性……但假如这一切并不是属于自己,或者自己只是她的第二选择,再甚至仅仅是一个替代品的话,那他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忽然间,阿伦回忆起了童年的一个片断:一个他最心爱的布熊自他手上滑落,掉进溪水中,他拼命追赶,无奈溪流甚急,转眼已经将那布熊冲得了无痕迹……心爱流逝,却无能为力。

阿伦心神仿佛间,怒浪已低声应道:“是…是我!抱歉咯……”

阿伦预想中青梅竹马的挚友重逢画面并没有接着上演,爱莉娅而是暴喝了一声,吼道:“真的是你这个混蛋,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爱莉娅反手提起一张椅子,用力就往怒浪砸去,全然没有了淑女风范,张口还吐了一口口水向怒浪,不过怒浪似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轻飘飘就飘去了一边,提高声量道:“喂,爱莉娅,我已经道歉了……”

爱莉娅的眼睛里已经冲上了血丝,拿起桌子上点心,一件接一件的砸向怒浪,大声说:“混蛋,你当天滚就滚了,为何你要把我的衣服全部撕拦,把我的布娃娃全部分解,还要在我床上拉了泡屎,那都算了,为何,为何你还要把我的照片撕毁!混蛋,混蛋——”

点心转眼已被砸完,爱莉娅丝毫没有解恨,抽出随身的匕首,往怒浪就冲了过去,就像疯了一样,招招来个同归于尽。

怒浪似乎也被惹急了,骂道:“三八,你有完没完,不就是一张破照片吗?你可别忘了那天你也对我干了什么……”

“……”

阿伦有点傻眼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爱莉娅这么疯癫泼辣的一面,也从来没有见过怒浪竟然被一个女人追得满街跑。

第三章

怒浪绕着亭子跑,爱莉娅挥舞着匕首在后面追,两人还一边跑一边对骂,阿伦听了一阵,终于理出了大概:怒浪童年时来到了天空圣堂,得到了洛塞夫大主教的庇护,当时爱莉娅时常到天空圣堂作客,发现怒浪来了之后,大主教好像更疼爱他一点,心中不忿,就屡次作弄怒浪,怒浪当然也常常还以颜色,两人积怨下来,终于一次,爱莉娅在白天折断了怒浪最珍视的铅笔,怒浪晚上就潜到爱莉娅的房间进行破坏,还把她唯一一张全家福给撕烂,然后离开了天空圣堂……

阿伦发现这样的情况并没有他想像中来得好,两人的感情确实是刻骨铭心,不过却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在暴风山脉的时候,阿伦就常常看到怒浪拿着半截铅笔把玩,据他所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最有纪念价值的遗产,由此可见,那铅笔对他的重要性……

而爱莉娅的照片,要知道照相机这类太古工具是相当珍稀,那张全家福大概是爱莉娅最可以寄托思念的物件吧……

不过相比起来,怒浪的铅笔还有半截,而爱莉娅的照片却被撕成粉碎……

亭外,爱莉娅停在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粗喘着大气,狠狠的盯着怒浪,而怒浪则故作轻松的将手插进裤袋,大声说:“爱莉娅,听好了,我再说一次,抱歉了……”

爱莉娅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盯着怒浪头上的白布,冷冷的说:“杂种!精灵族的杂种!”

怒浪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神变作了最锐利的刀锋,杀气瞬间汹涌澎湃般拍向了爱莉娅,他那只代表死亡的右手按到了腰间,阿伦慌忙往走前两步,挡在两人之间。

但杀气很快就消失了,怒浪的脸色转为了黯然,隐约还带着失落、悲伤等复杂的情绪,他眼圈似乎红了一红,慢慢转过了身,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空气,然后往地上重重一踏,迅速远离光明,投身进远方的黑暗之中。

爱莉娅看着仇恨的目标迅速远去,她的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倒了在地,然后眼泪终于怔怔的从眼角滑出,整个身躯如同风中之烛,颤动了起来。

面对爱莉娅无声的哭泣,阿伦叹了口气,他走到爱莉娅身边,单膝跪下,将爱莉娅轻轻拥进怀里,却无从安慰,因为他也分不清爱莉娅此时的悲伤是因为对往昔的思念,父母的缅怀,还是仇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当然,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张撕毁了的照片,而是一直压在她肩上的沉重压力……

前一刻,星空尤是璀璨动人,这一刻,已变得黯淡无光。

良久后,爱莉娅才渐渐停下了眼泪,她抱歉的看着阿伦的前襟,那里已经被自己的眼泪湿润了一大片,她微微昂起了头,轻声说:“对不起,我等下找一套衣服给你替换……”

面对着呵气如兰的佳人,阿伦微笑摇摇头,安慰说:“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的……”

爱莉娅在阿伦搀扶下慢慢站起,咬了咬牙,似乎不愿意再提过去的往事,她看向了凤雅玲房间,低声问:“凤雅玲她没事了吧?”

阿伦说:“没事了……不过前面发生了点状况,我想我明天必须要离开了。”

爱莉娅皱了皱眉,疑惑的问:“状况?”

阿伦牵了牵嘴角,既然爱莉娅已经问了,那就告诉她好了,他说:“在你回来之前,曾经有一群黑衣人来过,领头的就是索赛克……”

爱莉娅不禁失声道:“索赛克?”

阿伦凝视着爱莉娅的眼睛,点头说:“对,就是他,虽然他蓄意掩饰,但我还是把认了出来,当然,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认识到实力上的差距,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了,不过,他的出现告诉我,已经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我明天必须离去!”

爱莉娅回望着阿伦的眼睛,似乎从其中判断出什么,她从阿伦的怀抱中脱离了出来,沉声问:“老公,你怀疑我和索赛克有勾结?”

阿伦轻轻的摇了摇头,淡淡的说:“坦白说,我确实有怀疑过,但……我还是相信你……老婆。”

为了加强自己的诚意,阿伦还专门叫了一个他一般都不会叫的称谓,但这似乎并没有减少爱莉娅的感触,她缓缓的转过了,来到亭子边,轻声说:“老公,我觉得你对我的信任度太低了,就像刚在,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和克洛诺斯曾有私情?”

我对爱莉娅的信任度太低了?对于这个敏感问题,阿伦感到喉咙一阵干燥不适,他轻轻的咳嗽了两声,跟随爱莉娅的脚步,来到了亭子边,今夜夜空繁星璀璨,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更是显得自身微不足道,阿伦静静的回忆着与爱莉娅交往的一幕幕,忽然一阵好笑,心中暗暗问了一句:爱莉娅,我对你信任度不高,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

“回答我,阿伦!”爱莉娅淡淡的说。

既然连自己名字也喊出来了,阿伦只好正容说:“没错,爱莉娅,刚才你们见面的刹那,我确实怀疑你与怒浪有私情。”

对于这个答案,爱莉娅默然了好一会,才缓缓的说:“老公,不瞒你说,我对克洛诺斯确实有过特殊的感情,里面有爱又有恨,混乱得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不过这都是童年的往事,更重要的是,这是过去的事情,从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就已决心终其一生,只对你一人倾注爱情,这份倾诚之恋,老公,希望你能感觉得到,自我们的拇指都在订婚册上盖印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忠诚已交于你手,致死不渝,直到永远!”

每个字仿佛都是从爱莉娅灵魂深处中有力的吐出,阿伦不禁一阵心神颤动,为之动容,他慢慢转过了身,用力的将爱莉娅拥进了怀里,第一次如此主动的吻上了爱莉娅的樱唇,两颗隔膜的心在冬日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重新、紧紧的贴在一起。

良久后,双唇才缓缓分开,两人都未曾试过如此动情的一吻,都是微微急促的呼吸着。

爱莉娅喘息中,低声说:“阿伦,你明天是否等凤雅玲一醒来,就立即离开这里?”

阿伦默默的点了点头。

爱莉娅轻叹说:“老公,那我可能送不了你,希拉女巫拜托我的事情,也是明天一早就要办了……”

阿伦的唇边仍是爱莉娅那阵淡淡的茉莉花清香,刚才那炽热一吻,已经将他心中的热情点燃了大半,他用微微有点沙哑的嗓子说:“老婆,你可以送我别的……譬如说,你不是一直渴望向我证明些什么呢?”

爱莉娅的俏脸顿时更红了,她回望着阿伦,嘴唇再次贴近,轻声说:“凤雅玲在这里哦,你肯定不放心她的,我们就在她旁边那个房间干些什么坏事的话,你觉得这样好吗?”

那迷人至极的茉莉花香阵阵而来,阿伦在听到“凤雅玲”这三个字的时候清灵了不少,但跟着“坏事”这两个字立即又令他迷失了,他扶在爱莉娅腰间的手已经开始不规矩的下滑,嘴唇再次往爱莉娅的樱唇靠去,这个时候,行动远远要比语言来得有说服力。

正当两人都如箭在弦,闹得不可开交时,远方却遥遥传来了几下的咳嗽声,而且听得出来,这是一位老人的咳嗽声。

对于即将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要到来,而且还专门来几声善意的咳嗽,阿伦是不得不尊重的,他勉强与爱莉娅分开,迅速整理好衣装,再和爱莉娅一同做贼心虚的坐回到椅子上,然后一边急促的呼吸着,一边假装很诗情画意的看着天际的繁星。

这时,洛塞夫大主教才慢慢的从庭院边的长廊中走出,他一边走近亭子,一边打量着地下的烂椅子和点心残渣,那龙钟般的声音嗡嗡响起:“爱莉娅,你是不是又欺负克洛诺斯了?”

爱莉娅嘟了嘟嘴,才说:“大主教,现在克洛诺斯的武技强悍得很,恐怕放眼整个自由天堂,也没几个人是他对手了,我怎么能欺负他呢?”

洛塞夫像是唏嘘的叹了口气,向爱莉娅摆了摆手,说:“罢了,爱莉娅,你先去休息吧,我想和蓝雪云先生谈两句……你今晚就先到中殿庭院的客房吧,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

爱莉娅无奈的点头说:“知道,大主教。”

她转向阿伦,柔声说:“老公,你一路保重了……凤雅玲那件事处理完之后,记得回这里找我,我等着实现那个承诺呢。”说罢,还风情万种的向阿伦眨了眨眼。

看得阿伦既有点热情沸腾,又有点尴尬,毕竟尊敬的洛塞夫大主教就在旁边,只有对爱莉娅微笑点了点头。

看着爱莉娅身影的远去,洛塞夫的声音嗡嗡的在阿伦响起道:“蓝雪云先生啊,无论是爱莉娅,还是克洛诺斯,他们的脾气都是倔得很,而你总可以和他们好好相处,真是难得啊……”

阿伦心中暗想,对于自己而言,和他们相处并不困难啊,难道是某种程度上的臭味相投吗……

他当然不敢以这句话来回应洛塞夫,口中说:“洛塞夫大主教,我想我和他们在性格上存在互补性,所以会相处得特别好吧。”

洛塞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一时间,气氛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的风声刮过,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阿伦暗想,喂,洛塞夫大主教,你如果不是有话要说,为何在这个时间出现呢,破坏了我生命中本来将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个时刻啊……

但阿伦是个很有耐性的人,无论任何什么时候,心中有什么不满,表面始终能一脸的平静,然后静静坐着,默默看着天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风声更大时,洛塞夫大主教终于缓缓的转过身,稍稍睁大了一点他那双惺忪的眼睛,注视着阿伦,沉声说:“蓝雪云先生,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一个人,就以耐性来说,上一次你在天空圣堂静坐的时候,没坐够二十分钟,就会不耐烦的离去,而这一次,你竟然能陪我这老人静坐了这么久……”

阿伦为之苦笑,难道上一次他在天空圣堂干过的事情,洛塞夫大主教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开始秋后算账,还专门罚自己陪他一起静坐了这么久,如果单单如此,这个惩罚,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说:“洛塞夫大主教,我相信在神的眼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矛盾的结合体啊。”

这其实是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洛塞夫却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笑容而皱在了一起,他忽然奇峰突起的说:“蓝雪云先生,你知道我生命中最矛盾的事情是什么吗?”

阿伦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洛塞夫说:“在世人眼中,自由天堂的首席大主教,应当是一个放下了七情六欲的贤者,心中只有神,并代表他的旨意,将爱和怜悯无私的奉献给每一个世人……曾经,我以为我做到了,但在一百年前,我收到了我父母相继去世的消息,我才知道我错了,人类的许多感情,并不是作为一个神的使者,你就可以忘记的……”

阿伦的心不禁也揪动了一下,他终于改变了坐姿,将双手合拢放到了小腹,这样可以更加集中他的注意力去聆听。

洛塞夫将目光慢慢移向了星空的尽头,陷入了他自己的回忆之中,说:“在那个时候,我得知他们的死讯,我才忽然回忆起童年的村庄、童年的山、童年的水,我才忽然想起在我十六岁那年,毅然抛弃了一切,来到天空圣堂,成为一名修士的情景,离去的时候,父亲仍在田里耕作,他反对我成为修士,他希望我能和他一样,继续耕耘这片自远祖就留下来的田地,所以他一眼都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一直在默默的注意着我,走过田间小道,母亲红着眼睛相送,直走到村口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再度回首,仍能看到她的挥手……”

“但既然决心成为一名修士,就必须将所有的感情奉献给神,爱不能偏心,它是属于每个世人的,在开始的几十年里,我认为我做到了。母亲曾经千里迢迢来到天空圣堂,只为见我一面,但我当时正在陪同前任大主教静修,我拒绝了和她相见,后来直到静修完毕,可以看到的,只有她留下的一盒粗粮,那是家乡特有的点心,记得那时,我捧着那盒粗粮,满脸都是泪,全身不停的颤抖……”

“但心中却有一把声音,沉着的告诉我,你已经将一切都奉献给神,包括你的感情……没过多久,我的情感重新平复,身心重新投入到圣堂广博的教义之中,时间继续在浑浊中流逝,直到一百年前,我收到了他们双双去世的消息,我才在眼泪中发现,我错了,我根本无法放弃亲情,我深深的爱着他们,却为了神,为了教义,没能陪他们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无奈、内疚和自责充斥满了我整个灵魂,痛苦将我燃烧……”

“我把自己关在静修室里,思考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明白,人不能背弃自己所拥有过感情,不然就失去了自我,成为命运的奴仆,人更不能背弃过去,不然就无法面对未来……”

阿伦心灵深处中也不由得深深一震,“人不能背弃过去,不然就无法面对未来……”,他痛苦的想,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是否也一直在背弃过去呢,甚至沉沦在疾风家族的时候,还企图洗掉过去的记忆,只想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傻瓜,当命运的奴仆……

洛塞夫缓缓的说:“人,只有正视过去,才能把握现在,展望未来啊!”

阿伦的呼吸不禁也急促了少许,脑海中只是不断的重复着洛塞夫画龙点睛的几句话,他难以抑制的再度回想起了边缘部落的童年,那时的喜怒哀乐,再度回想起飞龙沙漠的可怕夜晚,那时的血雨腥风,自己身体的血液,由鲜红变作银灰的刹那,许多过去无法正视的片断,忽然间一一重现脑海,而且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晰,叫人心神颤动。

因为从来没有一次回忆是如此清晰和条理的,那把沉重得无以复加的心灵枷锁,刹那间像是轻盈了许多。

阿伦握紧了拳头,就像是要将那枷锁和过去同时握紧在手中,渐渐的,他重新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后转过头,从洛塞夫湿润的眼珠中,发现自己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洛塞夫没有刻意安慰的言辞,只是以他看透世情的眼睛,柔和的注视着阿伦,好一会后,他才缓缓的说:“蓝雪云先生,你身体内曾经受过一些严重的伤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以圣光为你治疗!”

洛塞夫见阿伦默然不语,便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就把眼睛闭上吧。”

忽然间,阿伦觉得洛塞夫其实掌握着自己许许多多的秘密,如果是常人令他生起这种感觉的话,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置那人于死地,而此刻,他却无法生出半点杀意,只是很听话的,慢慢的闭上了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

舒适、懒洋洋的感觉油然升起,圣光的力量,那股传说中亡灵的天敌力量,悠悠然的、一次又一次的游过阿伦全身,直到他在忘我的境界中,渐渐进入至最深沉的睡眠状态。

当阿伦再起醒来,发现自己已在凤雅玲隔壁的客房之中,他从床上撑起,半眯着眼睛观望着窗外,天色竟然已经蒙蒙发白,接着,他才发现,怒浪正坐在床前不远处的一张长沙发上,阿伦嗅到,整个房间中布满了浓烈的酒气。

“醒了,狂风,看起来你精神不错。”怒浪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手上还拿着一枝拇指粗的雪茄,悠悠的吞云吐雾。

阿伦活动着脖子,检查着自身的身体状况,惊奇的发现,身体的严重内伤,竟然痊愈了大半,也就是说,他离银色沸腾点又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内心不禁对洛塞夫涌起了由衷的感激,洛塞夫其实将他的生命从濒临终结的边缘拉了回来。

“喂,狂风,这是我第一次将男人抱进房间啊,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上一些感激的话啊?”怒浪打着酒嗝,从地上拿起一瓶包装华丽的酒,就这样往喉咙里倒进去。

阿伦下了床,又踩到了一个喝光了的酒瓶,然后他才发现,地上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酒瓶存在了,他不禁皱眉道:“怒浪,你喝了很多啊?”

怒浪打了个哈哈,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响亮的酒嗝,淡淡的说:“没关系的,狂风!大主教说你的伤势已经不碍事了,我才放心尽情狂喝。”

阿伦看着怒浪这张挚友的脸,已经红得像是西瓜的瓜囊一般了,他柔声道:“怒浪,你喝酒是因为爱莉……”

怒浪却打断了阿伦,又说:“大主教还说,以后你最好不要催动自己的潜能来动手了,不然就得和死神握手了。”

阿伦说:“大主教他……”

怒浪笑了笑,看向了阿伦,说:“对,他或许真知道你很多事情,但放心吧,他是一个可以绝对值得信赖的长者,如果说,这个世界真有值得信赖的人,那么对我而言,只有两个,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大主教了。”

阿伦想起昨夜的情形,点头同意说:“如你所言。”

他走到怒浪身旁,也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怒浪随手扔给他一根雪茄,笑道:“不用客气,全部是偷来的!”

阿伦苦笑接过,说:“怒浪,你在天空圣堂又烟又酒,而且用的东西还是贼赃,神他老人家会很生气的。”

怒浪哈哈大笑,拿起酒瓶就往地上倒了一半,说:“我敬他老人家一杯,他也有份一起销赃,就不会计较的了。”

阿伦牵了牵嘴角,看得出,怒浪真的很醉了。

怒浪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变出了一根火柴,在自己衣领上轻轻一划,就划出了火焰,摇摇晃晃点亮了阿伦的雪茄。

窗外的天色更亮了,晨曦的光芒从窗口一角投射了进来,照在了怒浪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他单手托着额头,令另一半脸孔躲藏在黑暗之中,光暗的强烈对比中,一片弥漫着烟雾下,阿伦静静的想,爱莉娅在怒浪的心中,大概也占有相当重要的一个位置吧,他是不是正因为爱莉娅对己的极度仇恨,而醉成这个样子呢,如果让他知道,其实他在爱莉娅心中,同样占有一个重要席位的话,他大概会开朗许多吧……

阿伦嘴唇刚动,正要说话,怒浪已挥手打断,说:“狂风,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时间构成的伤痕,只有时间才能平服!”

“对了,记得把我扛上马车,我还要沿途保护你!”他再将瓶子里剩余的酒统统灌进喉咙中,头一仰,竟然就这么呼呼大睡了过去。

这令阿伦忍不住喃喃的埋怨道:“什么东西嘛,到底谁保护谁了……”

爱莉娅已经事先为他们准备好了一辆天空圣堂的马车,车厢边上那个天空圣堂的烙印,应该可以令阿兰斯大部分人都肃然起敬,减少他们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凤雅玲起床后,也很听话的换上一套修女的服饰,对于车厢中多出了一个混身酒气的怒浪,阿伦的解释是:“雅玲,这是我们的保镖,拥有惊人的战斗力。”

凤雅玲的反应是:“看得出来。”

阿伦也换上了一套整齐的修士服饰,低调的驾着马车,驶出了天空圣堂,直往天空之城的西门而去,在那里,只要渡过蓝河,就是神龙帝国的国土了。

在差不多同一个时刻,塞木家族的索赛克先生也收到了来自疾风家族盟友的意见,只有寥寥几句话:

索赛克先生,你擅自行动,实在太鲁莽了!如果你没有描述出错的话,狂风怒浪已经走在一起了,那是一对可怕的组合!我们已经失去了阻击他们的最佳时机。那么接下来,只有静观其变了。

魔法烙印是一种昂贵的通讯工具,我们应该尽量少的使用。往后,荷玛修女将继续代替我,与你联系!

第四章

蓝河畔,汇集满了人群,天气虽然开始稍稍转暖,但河水尤在结冰,为了安全起见,天空保卫厅在冰上搭建起了一条临时的木桥,因为不甚宽广,而需要过河的旅人又实在太多,所以只好由一支治安队伍,来维持排队过桥队伍的秩序。

因为每年都是如此,排队的商旅、平民都算有秩序,不过到处是闹哄哄的一片,长长的队伍间,还有把握商机的小贩们在兜售各样商品。

阿伦驾着马车来到这里,压低一下长长的帽檐,从御者的位置站了起来,可以清晰的看到,长堤边上正排着长长的人龙,密密麻麻,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真排到自己的时候,要到什么时候了……

旁边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一边呵着白气到手上取暖,一边说:“修士先生,你是第一次冬季过蓝河吧?唉,你不用多看了,按平时的速度,起码还要五、六个小时才轮到我们过桥啊……哦,你看……”

前面人声忽然吵杂了许多,原来木桥边的一块冰出现了裂痕,整座木桥顿时倾斜了不少,治安队伍赶紧维护秩序,工程队伍也赶了过去,将木桥移位,尽量保证安全。

那老者接着说:“……假如还出现这种意外状况的话,我们起码要等多一、两小时,嗯,冰雪有融化的迹象了,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敲开厚冰,乘船渡河了,唉,真搞不懂上面那些大爷们是怎么想的,在蓝河中下游修建这么桥梁,唯独这里一条桥都没有……”

阿伦观察这个老者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便“嗯,嗯”两声,以示敷衍,心中想,天空之城这样做当然有私心了,假如神龙帝国发动侵略的话,也不可以立即威胁到自由天堂的首府啊,这里少一道桥梁,在他们心理上,就多一分安全感……

阿伦耳边听着那老者喃喃的说着话,他跳下了马车,来到堤边,打量着河上结起厚冰,他想,既然行踪已经被发现,必须迅速离开,强行过去的话,这些厚冰能否承受得起一辆马车的重量呢?

那老者似乎看透了阿伦的心思,在后面嚷嚷道:“修士先生,你不会是想直接踏冰过河吧,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这些冰有厚有薄,一个不好,嘿嘿,真的不好说了……”

这句话令阿伦又犹豫了几分,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圣堂通行证,开始考虑是否使用它,来索取一个便利了。

这时,过分吵杂的环境,令怒浪从蒙蒙胧胧中醒了过来,他又重重打了个酒嗝,发现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光鲜的修士服,已经把握到阿伦的用意,他嘀咕的抱怨了两声,发现凤雅玲正坐在自己的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紧闭,大概正假寐着。

怒浪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大大的灌了几口,探头出马车外,发现阿伦正站在长堤旁,身旁还有一个挑着行李的老头,和他说着什么,而往前一看,就是一眼也看不到尽头的人龙。

他说了声“见鬼”,就把头缩了回来,看了看美得不可方物的凤雅玲活色生香的坐在面前,不禁喃喃道:“狂风你这混小子,你这不是引诱我犯罪吗,自己跑开一边,放这么一个超级美女在我面前,嘿嘿……”

凤雅玲的眼睛却立即睁开了,不无戒心的看着怒浪,说:“我没睡着的。”

怒浪讪然一笑,又打了饱嗝。

凤雅玲又说:“狂风?你说阿伦就是狂风?”

怒浪发现自己似乎正犯了某个错误,他咳嗽了两声,反了一下白眼,又重新躺了下来,低声说:“凤雅玲小姐是吧,你可否当我从未醒过呢?”

心中虽然有过这个怀疑,但当怀疑又一次被证实的时候,凤雅玲曾经渐渐淡下的被愚弄感,又重新升了起来,印证过去星云种种,她不禁轻轻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酒气熏天的怒浪,淡淡的说:“你可以当自己从未醒过,但我不可以。”

怒浪盯着凤雅玲那张无暇的俏脸,不禁叹了口气,说:“怪不得他对痴迷至此,你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

凤雅玲还是首次听到有人以“几分姿色”来形容自己,不怒反笑,问:“你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先生?”

怒浪又打了个酒嗝,发现无法再入睡了,干脆坐了起来,双脚搭上了茶几上,拿起水壶,又大大灌了几口,说:“我叫怒浪。”

凤雅玲不由得轻轻一振,狂风怒浪!阿兰斯的土地上,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实在屈指可数,而神龙帝国正是面临兽人的第一线国家,对暴风猎人的尊崇比其他国家更甚,在狂风未曾为恶魔之前,狂风怒浪这对组合在神龙人民的心目中,是无比神圣的。

想起这一对传说中的组合就在身边,再回忆这段时间狂风恶魔的传闻,凤雅玲不禁又是一阵茫然,刹那间,仿佛有千千万万个阿伦浮现在她脑海,每个阿伦都拥有着一副不同的面孔。

怒浪眯着醉眼,打量着凤雅玲的反应,不禁笑了,说:“是不是被我的名字震住了,哈哈,真没想到神龙帝国未来的国主也是我的崇拜者之一呀,啧啧,真是一件想起来…呃…半夜做梦也会笑的事情。”

凤雅玲淡淡一笑,这位怒浪先生的脸皮应该比外面蓝河所结的厚冰还要厚,她说:“你的搭档,狂风先生,世人对他的评价并不好啊。”

怒浪擦了擦了嘴边的水迹,笑道:“对啊,把我的名声也连累了,真是个不祥之物。”

凤雅玲笑了笑,抿了抿嘴,轻声问:“那么,你对他的评价呢?”

怒浪“嘿嘿”了两声,侧着头打量着凤雅玲,那笑容神秘且暧昧,直看到凤雅玲心里也有点发毛的时候,他才说:“狂风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假如你对他足够信任,肯将生命也托付给他的话,他定不负你所托!作为朋友,他从来没令一个信任他的朋友失望过!”

对于怒浪斩钉截铁的话,凤雅玲心中也不禁也为之震动,她深思了一会,才说:“关于他是恶魔的传言,又是怎么回事呢?”

怒浪打着酒嗝,灌了几口水后,说:“西郊水晶矿坑一役,我没参与,并不知道个中详情,但我知道,狂风绝对不是那种小人,他或许对敌人无比残忍,或许对敌人使用卑劣的手段,但他对朋友、对他所爱人的人,对大多数的世人来说,他拥有的,绝对是一颗高贵仁慈的心!”

他回头瞥了一眼,发现阿伦已经离开长堤,往马车走来,他赶紧重新躺上,头歪倒向一边,立即又恢复成一副烂醉的模样。

阿伦将头探进车厢,看了看两人,发现凤雅玲眉头轻皱,像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阿伦不禁关切的问:“雅玲,你还好吗?”

凤雅玲回望阿伦,想起往日他曾经扮演过蓝雪云,与自己相处过的种种,那阵被愚弄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冷淡的说:“我很好,蓝雪云先生。”

阿伦不由得马上将目光转向一副烂醉模样的怒浪身上,狠狠的说:“替你换上衣服的时候,我真该顺便把你的嘴巴也缝起来!”

说罢,他又对凤雅玲抱歉一笑,才将布帘放下,掏出那份可以通行无阻的圣堂通行证,往治安管理队走去。

怒浪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凶巴巴的盯着凤雅玲,凤雅玲却毫不畏惧,还轻盈的拿起茶几上的小杯,慢慢的抿了一小口茶。

怒浪颓然叹气,反了一下白眼,又耸了耸肩,自嘲道:“嘿嘿,算了,女人就是多嘴……”

等阿伦重新回到御者位置的时候,前方已经让出了一条道路,而且所有正在排队的旅人,并无一人露出半点不满了,反而以一种尊崇的目光目送马车驶过,令阿伦不由得惊叹天空圣堂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他只是拿出圣堂通行证,告诉治安管理队的队长,他们有公干要到神龙帝国,还没提出插队的要求,那队长已经立即命人为他们开路了。

只有怒浪将头探向御者的位置,低声说:“喂,狂风,大主教未必高兴看到你这样做啊,擅自使用天空圣堂的特权……”

阿伦一脸惊奇的回过头,说:“怒浪,你不是宿醉未醒的吗?”

怒浪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呵呵,我刚醒来的,嗯,今天天气不错……”

“……”

马车伴随着马儿的“滴答”声,缓缓走在木桥上,木桥并不宽,走在周围的有旅人,也有行商的马车。

木桥外完全是一片玉洁冰清的世界,尤其走到蓝河中间时,左右的世界完全蓝蓝的一片,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照射下,闪耀出一片又一片的晶莹光芒。

凤雅玲轻轻的感叹了一句:“我们正处在一块蓝色的巨冰上啊……”

怒浪看着窗外的世界,也不由得感慨道:“真他妈的美!”

阿伦笑了,回头说:“雅玲不要见怪,我的朋友粗人一个。”

怒浪立即闭上了嘴巴,凤雅玲微笑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当阿伦重新回过头时,怒浪立即开始反击,他就一块蓝色的冰谈起,侃侃而谈,谈到太古文学,谈到自由天堂的风俗,谈到世界各地关于冰的传说,开始凤雅玲是心不在焉的聆听,到了后来忍不住插口说上两句,到了再后来,干脆和怒浪聊了起来,她惊奇的发现,怒浪的学识竟然也是异常的渊博,观点虽然不如阿伦准确,但每一个观点都是如此鲜明偏激,也是令人眼前一亮。

阿伦听他们聊得愉快,不时也回头发表几句,本来沉闷的旅途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听着身话的谈话声,阿伦看着前方的道路,不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怒浪确实是一个能为世界带来生机的男子,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存在,起码能令凤雅玲恢复谈话的能力。

正当怒浪大声争论着凤凰城的远郊古庙到底有没有被雪封过时,前方异变忽然而起,一块冰块莫名融化,木桥中段顿时往一侧倾倒而去,人群的惊呼声中,阿伦的马车眼看就要踏进前方的冰窟窿当中,他稳住心神,双手用力一拉,两匹马儿的前蹄立即高高踢起。

阿伦正待将马车稳在原地,但那两匹马儿忽然间像是疯了一样,四蹄疾奔,离开了木桥,踏足冰块,疾速往远方那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奔去。

附近一个踩着雪橇维护维护秩序的治安人员在身后叫嚷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很快就变得一片模糊,可见马儿惊人的奔跑速度。

阿伦心中一惊,这样诡异的情景,难道有实力恐怖的绝世强者对他们出手了。

怒浪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从车厢中跳出,来到阿伦身旁的位置,两人迅速对望一眼,均能看出对方心中的寒意,竟然有人当着他们面出手暗算,他们仍浑然不觉,由此可以推断出暗算者的实力。

匆忙间,阿伦还是回头看了看凤雅玲,给予一个安慰的眼神,发现凤雅玲玉容平静无波,看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她的定力已经相当了得。

当两人准备将这两匹已经疯掉的马儿毙掉时,两匹马再次高高踢起前蹄,当马蹄再次落地时,两马口吐白沫,昏死当场。

阿伦回头一看,那条木桥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后方了。

当再回过头,眼前一花,前方不远处已经多了一个绿袍男子,他背对着阿伦他们,负手而立,身材异常魁梧,如同一座小山般伫立在眼前,无须任何动作,那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已如惊天骇浪般,一浪接一浪的拍打而来。

四周无风,但阿伦和怒浪都半眯起了眼睛,仿佛正迎着扑面而来风沙,注视前方。

怒浪压低声音,沉声问:“几成?”意思是指阿伦恢复了几成实力。

阿伦沉声说:“九成,你几成?”意思是问怒浪的酒醒了几成。

怒浪沉声说:“同上……哼哼,我们起码能拉他两只手,一只脚来陪葬!”

“喂,你别总是这么没大志好不好……”

“……”

其实从绿袍人的背影,再到那恐怖的气势,阿伦已经隐隐约约猜到此人是谁,只是从这样充满敌意的出手,再到这里的地理环境,而且还少了一根拐杖,实在令他无法肯定罢了。

那绿袍男子缓缓转身,气势更为惊人,一头巨大无匹的狮子仿佛自面前站起,单单那黑色的影子,就已经遮挡住了半片蓝天。

因为马儿倒下,马车也变得微微向前倾斜,这令阿伦和怒浪更为迅捷的弹足在蓝冰上,两人身形微弓,如临大敌的摆出了随时出手的架势。

那人绿袍黑衣,脸上带着一副抽象画面具,那抽象画艾波琳曾经说过,是影月部落的作品。

阿伦心中一冷,果然是亚特拉克,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还做出如此充满敌意的行为,上一次在星云山脉,他不是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吗……

亚特拉克已用他沙哑难听的嗓音,淡淡问候:“蓝雪云先生,别来无恙吧!”

阿伦顶住迎面而来的强大气势,沉声说:“还好,蓝雪云见过亚特拉克先生!”

亚特拉克冷哼了一声,说:“蓝雪云先生,能再次与你道左相逢,鄙人荣幸得很呀!”

阿伦将目光转移到亚特拉克的右腿上,发现那里已经不再是空荡荡一片,便说:“对了,还要恭喜亚特拉克先生已经康复了。”

亚特拉克哈哈一笑,说:“如果不是得到蓝雪云先生你当日恩赐,我又何必要受那彻骨之痛呢?”

阿伦牵了牵嘴角,沉声说:“既然先生已经康复,我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亚特拉克紧紧的盯着阿伦每一个动作,淡淡的说:“不妨听听。”

阿伦沉声说:“假如先生肯让我的两个朋友先行离去,我愿意留下来陪先生切磋一二!”

怒浪微微转过头,狠狠的瞪了阿伦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狂风,这事你别想一个人扛下了!

阿伦回以抱歉一瞥,用眼神告诉怒浪:搭档,你忘记了暴风山脉的生存法则吗?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也就是说,死一个好过死三个,况且,我打不过,未必跑不了!

怒浪还是摇头,用坚定的眼神回答阿伦:虽然此地环境同样是冰天雪地,但这里并不是暴风山脉,暴风山脉的生存法则在这里并不适用!

亚特拉克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他缓缓的说:“蓝雪云先生,假如你肯与我单独一谈,我们未必需要切磋的!”

阿伦心中一阵疑惑,亚特拉克在打什么主意,他举手阻止了怒浪准备否定的声音,点头说:“好!”

第五章

怒浪终于忍不住沉声说:“狂风,你疯了,和他单独一谈?”

阿伦用力的拍了拍怒浪的手臂,说:“亚特拉克从来一诺千金,不会反悔的,假如我真有不测,你立即带凤雅玲离开,护送她回神龙!怒浪,拜托你了!”

怒浪还要说话,阿伦微微摇头说:“怒浪,我已经决定了,请尊重我的决定!”

他回过头,深深的看了凤雅玲一眼,便朝亚特拉克走去。

凤雅玲注视着阿伦渐渐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阵刻骨铭心的感动,就是这一个男子,就算到了生与死的关头,始终把我的生命和安全放在第一位……

她心中很快又响了另一把声音:“上次在荒废的工场之中,他何尝不是不顾生命维护着你,只不过你只记住了他的残忍和他银灰色的血液,而忘记了他这样做的初衷……”

怒浪回过了头,看了一眼尤在发呆的凤雅玲,沉声说:“女人,我们没时间犹豫了,你听好了……”

他“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飞速的在冰块上勾勒出一副简单的地图,沉声接着说:“你看,我们现在身处在这个位置,嗯,大概是这个位置,等会你要往东跑,走过丛林,走过这几个小城镇,来到这里,看清楚了,是这个位置,那里是你们神龙唐氏家族的总部,唐氏当家主唐磺我是见过的,他是绝对一等一的真正忠臣,你可以寻求他的庇护,将你护送回帝都……”

凤雅玲抬起了头,冷冷的问:“那你呢?为何不和我一起逃?”

怒浪脸色一变,没好气的说:“女人真烦,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要不要我重复一次!”

凤雅玲却仍是问:“回答我,为何不和我一起逃?”

怒浪看着这双清纯得无丝毫瑕疵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我发过誓,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允许有第二个亲人在我面前死去!对我而言,狂风不单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朋友,他还是我的亲人!”

凤雅玲看着怒浪坚定的眼神,缓缓的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怒浪怒道:“喂,女人,你明白了还不走?”

凤雅玲淡淡一笑,说:“我只是明白了你的用意!对于我个人而言,我也打算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生命中同样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正在那边……”

“愚蠢,不可理喻!”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还是要留下……”

“……”

而另一边,阿伦默默的跟在亚特拉克身后,一直走到怒浪和凤雅玲视线所及的尽头,亚特拉克才停下脚步,他慢慢转过身,对着几步以外的阿伦,以一种苍凉的语调说:“娜娜,你骗得我好苦啊……”

娜娜?亚特拉克竟然知道蓝雪云和娜娜是同一人……阿伦心神大震,思绪也随之混乱了起来,假如他知道娜娜就是蓝雪云,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为何还要在星云之巅,为了维护我而力抗强敌……

思绪混乱中,阿伦也称谓也混乱了不少,他说:“老师,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娜娜和蓝雪云就是同一个人的?”

一声“老师”,仿佛令亚特拉克心软了不少,他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淡淡的说:“其实当时星云山脉之中,我早有怀疑,但当时见你,混身鲜血,连包扎伤口的地方也是鲜红一片,我一时大意,就没在血液上再作试探,后来幽灵地兽面前,你奋身相救,便打消了我最后一丝疑虑,因为我想,真是暴风猎人狂风蓝雪云,定是恨我这个兽人入骨,岂会相救?结果,我还收你为徒……但后来,不朽之巅上,我不是聋的,也不是瞎的,很多话,很多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哼,真没想到,原来隆.娜娜,就是狂风蓝雪云!我还以为能晚年收了一个爱徒,岂知他不过是我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阿伦心中一颤,沉声问:“当时既然已经知我是蓝雪云,为何还要救我?”

亚特拉克淡然道:“因为艾波琳与我颇有渊源,我看得出她对你感情非比一般,我不愿看到她为了你的死亡伤心落泪!”

阿伦心中又是一颤,沉声再问:“那今天为何要将我拦截,决定讨回前债了吗?”

亚特拉克冷冷一笑,说:“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伦点头说:“好,你问!”

亚特拉克眼神茫然了少许,沉声问:“以你的智慧,肯定早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为何那次还要救我,本来你大可以带着艾波琳一走了之的!”

回想起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自己热血上脑的瞬间,根本脑海尚未有决定,身体已经动了,事后细想多次,仍然找不到一个最合理的答案,但这一刻,阿伦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怒浪和凤雅玲,对此事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理解,他沉声说:“因为我不习惯有人在舍身救我的时候,我贪生怕死的离去,虽然这是一个十分愚蠢的行为,但我性格就是如此!”

亚特拉克默然了一阵,才说:“鄙人见了当今兽人帝君,他答应前事不究,希望我能重新回归国土,忽然间,我也厌倦了人类这片充满了矛盾、欺诈和卑劣的土地,我接受了他的邀请,重新成为兽人的一分子!”

阿伦心里一阵不舒服,当初那个尽管已经露出兽人毛皮,但仍坚持是人类一分子,仍坚持自己是雷诺守护者的亚特拉克,原来也已经成为了昨夜星辰了吗……

亚特拉克淡然的接着说:“这次我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不过是了结过去的一些私事,今天与你道左相逢,纯属偶然,我不取你性命,就当还你当日在星云山脉中的救命之恩,从此我俩瓜葛,一笔勾销!他日见面,我们不死不休!”

他深深再望阿伦一眼,缓缓转过了身,大步踏着蓝冰,渐渐远去,口中以苍凉的音调,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雷诺民谣:

骤晴骤雨,若是若非;

难分黑白,或喜或悲;

浑浊世情莫分辨,且醉一夕释愁怀……

激昂歌声渐去,余音不绝,看着亚特拉克消失在蓝冰尽头的身影,阿伦心中一阵挥之不去的怅然,他算是自己的敌人,还是朋友,再或者,老师呢……

他默默回头,发现怒浪和凤雅玲已经来到了身边。

怒浪盯着亚特拉克离去的方向,奇道:“他真的仅仅是为了找你聊聊天就走了?”

阿伦摇了摇头,说:“不单如此……他还唱了一首歌。”

“隐约听到了,嗓音不是太好……”

“……”

凤雅玲忍不住问:“亚特拉克?是不是雷诺守护者的亚特拉克……”

“曾经是。”

“曾经?”

“对,从今以后,他将是一个兽人……”

“兽人……”

“不要告诉别人,没人会相信的。”

“……”

一片蓝色冰河之上,三人静静而立,初升的太阳斜射而下,在他们身畔铺下了长长的影子。

不过,阿伦他们并没有在原地站多久,治安管理队和工程队的人员就急急忙忙的滑着雪橇奔了过来,毕竟阿伦摆出来的身份可是天空圣堂的修士,对于自由天堂的人民来说,这可是一个无比尊贵的身份,你有得罪怠慢的地方,那不但要担当工作上的责任,还要担当舆论上的责任。

当这群相关工作人员看到三位重要人士都安然无恙时,不禁都轻轻松了口气,很快,马车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那两匹口吐白沫的马匹也换成另外的骏马,不过御者的位置就换上了怒浪,这也是他自己的要求,酒醒了,想想吹吹风。

于是,车厢中,阿伦坐到了怒浪本来所坐的位置,隔着木制的茶几,与凤雅玲默默对坐。

此时阿伦的脑海,仍是亚特拉克那绿袍黑衣的身影,从某种程度上,他也很难辨别清楚他与亚特拉克的关系,在西郊矿坑初遇,他们是不能共存的敌人,在星云山脉再遇,他是值得信赖的伙伴,由始至终,都像一个长辈那样,关怀着自己和艾波琳,再到后来,他亦师亦友,对自己倾囊传授他的武学心得,到今天,他终于与自己决裂了……

阿伦忽然悲哀的想,在某种程度上,他与亚特拉克都是可怜人,并没有拥有人类的血统,却妄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现在不同的是,亚特拉克已经“迷途知返”,重新承认自己是兽人,也重新成为兽人的一员,而自己,哈,是不是也该向他学习学习,跑进亡灵之地,对着那群行尸走肉说,嘿嘿,本大统领回来了……

怒浪发现身后车厢的气氛太过寂静了,便回头说:“喂,狂风,怎么安静得像个邻家女孩啊?”

阿伦苦笑摇头,也不知该如何倾吐这一种苦闷。

怒浪侧着头打量了一下阿伦的神色,笑道:“你不该对亚特拉克有了特殊的感情吧,傻瓜,你本来是人类,他本来是兽人,你们不可能走在一起的!哈哈……”

阿伦心中一震,“你本来是人类,他本来是兽人”,他回味着这句话,不禁偷偷看了对面的凤雅玲一眼,发觉凤雅玲也正静静的注视着他,就算发现他的目光也投来,也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一笑,其中不无安慰。

这样的笑容,令阿伦不禁急促眨了两下眼睛,心中暗想,凤雅玲恬静的笑容,与过去并无不同啊,难道她一时错觉,又把我当成是娜娜了,洛塞夫大主教不是说她的烧已经退了吗……

阿伦不禁试探性的问了句:“雅玲,你还好吧?烧退了吗……”

凤雅玲在忽然而来的生死之间,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心情好了许多,笑了笑,说:“很好啊,烧昨晚就退了,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那就好……”阿伦也笑了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由衷的喜悦,假如凤雅玲并没有发烧,而是正常反应的话,那难道就是说,她已经开始重新接受我了,天啊,竟然接受我银灰色的血液,这是过去做梦也未曾想过的事情啊……

马车已经走到了木桥的中后段,速度仍是十分缓慢,怒浪一边熟练的驾驭着马车跟着人流节奏缓缓前进,一边回头笑道:“不要这么沉闷了,不如我们玩一个新鲜的游戏吧!”

“哦?说来听听。”凤雅玲微笑看向了怒浪。

怒浪哈哈一笑,他发现重回马车后,凤雅玲对他态度好了许多。

他说:“这个游戏叫‘猜测’,规则就是猜对方的某件事,假如猜对了,对方就喝一杯酒,呵,没酒,那就喝茶吧,假如猜错了,就自己喝,明白了吗?”

怒浪见凤雅玲都感兴趣的点点头,阿伦却不无警惕的看着自己,便说:“哈,那么开始吧!我先猜……”

他看向了阿伦,神秘的说:“我猜,你睡前并没有刷牙的习惯!”

阿伦暗骂一声,拿着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怒浪和凤雅玲就哈哈的笑了起来。

阿伦没好气的看向怒浪,说:“我猜,你还是保持着没穿内裤的习惯!”

怒浪老脸一红,拿着水壶就灌了一大口,这回轮到阿伦和凤雅玲哈哈大笑了起来。

怒浪啧啧了两声,看向了凤雅玲,神秘的说:“我猜,你一定是个不太爱镜子的女生,一天照镜子的次数一定不超过十次!”

凤雅玲托着一下巴想了想,然后很坚定的伸出食指,对着怒浪慢慢的摇了摇。

怒浪反了下白眼,狠狠吐了一个有力的脏字,又大大喝了一口水,阿伦和凤雅玲再次愉快的笑了起来,凤雅玲不忘补充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哦。”

怒浪也伸出了一根食指,向着凤雅玲上下摆动了几下,又再神秘的说:“你所收到过的情信,一定是你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多的!”

凤雅玲这次想都不用想,就伸出食指,对着怒浪慢慢的摇了摇。

“见鬼!”怒浪不服气的又喝了一口水,嚷嚷道,“喂,有谁可能比你收得情信要多啊?”

凤雅玲神秘一笑,指了指坐在对面的阿伦,阿伦也在笑,不过这一次笑得有点尴尬。

怒浪“呸”了一声,说:“见鬼,竟然是隆.娜娜!”

他不服气的又指向凤雅玲,说:“我猜,你……”

“……”

结果,还是怒浪输了,当他连输几把后,一脸不忿的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胸有成竹的转过了身,用贼贼的眼光打量着凤雅玲,再用无比神秘的语调,以吟唱圣诗的语调,轻轻的说:“我猜,你爱上狂风了!”

车厢顿时静了下来,甚至连四周的人声、车马声都迅速敛去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怒浪挑战性的目光,阿伦不无尴尬的眼神,凤雅玲无声的沉默。

这是一句十分具备有爆炸性的问话,一个不好,可以将阿伦的心炸得遍体鳞伤。

等待……

无声的等待。

阿伦既渴望知道答案,又有点害怕这个答案,就如同有点感激怒浪忽然神经质的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又有点仇恨他竟然问出这么尖锐的一个问题。

终于……

好一会过后,凤雅玲微微向前曲身,慢慢拿起了茶几上杯子,喝了一口。

“哈哈……”在怒浪理所当然的哈哈声中,在阿伦不无震惊的惊喜注视下,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布满了缤纷的色彩。

凤雅玲淡淡微笑,注视着阿伦,以平淡无奇的语调说:“我猜,这并非是一厢情愿!”

阿伦用力的抿了抿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也微微曲身,拿起了面前的杯子,一干而尽。

“哇哈哈哈……”在怒浪放肆的怪笑声中,车厢中洋溢的,是一种浓郁的浪漫情怀。

阿伦忽然发觉自己面上有点热,偷偷看向凤雅玲时,发现她的脸,罕见的红了,这一次,她避开了阿伦的目光,以美得不可方物的神情微微低头,玉人娇羞的神情,令阿伦的心神一阵痴迷动荡。

他侧过头,发现怒浪已经将布帘放下,还不忘向自己作了个夸张的鬼脸。

阿伦笑了,这一刻,他触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感觉,细细品味,他终于发现,那种感觉叫温馨,是久违了的温馨,是与家人相处时那一种温馨。

这时,马车刚刚驶过了木桥,正式踏足到神龙帝国的官道,太阳,正照耀着他们前方的道路。

第六章

车厢边上,铭着天空圣堂的烙印,这个烙印在神龙帝国同样起效,边防关卡的当值军官检查过圣堂通行证后,恭谨且得体的为马车亲自打开通道,在两旁官兵充满敬意的目光下,阿伦他们进入到了神龙帝国的第一个行省。

神龙帝国,阿兰斯大陆上最古老的帝国之一,北接凤凰城,西面与自由天堂隔蓝河对望,西北面是新兴势力疾风家族。

神龙扼守着整个阿兰斯堪称防御力第一的暴风要塞,千年来一直以手中的利刃,抵御着兽人的侵袭,神龙皇室与凤凰城多次联婚,结成坚固的联盟,对其余诸国的外交策略,宽容大度,所以在政治上,神龙隐隐成为了人类诸国的精神领袖。

往往佣兵协会、猎人协会、工艺协会、农作物协会等等各行各业的协会,都在神龙国土内设立总部。

在经济上,千年前,又是他们发现魔石可以作为能源,抢得了能源先机,魔石的储存量又排在众国之首,再加上历代君王大多英明,官僚体制还算清廉,又一直大力鼓励工业与农业要齐头并进,千年来,他们国力始终位于各国之首。

在神龙国土上,处处闪耀出古东方的文明气息,从人文文化到建筑,都极力渲染着一种特有的东方魅力,阿伦等三人踏足在这样一面土地上,凤雅玲生于斯,长于斯,而阿伦和怒浪也曾在神龙呆过一段时间,再加上三人都是知识渊博之人,一路走来,也不寂寞,他们以各自的观点来评论着神龙种种,虽然常有争论,但总能以笑声来化解种种观点上的摩擦。

七天后,他们来到了这个行省的首府,以轻纺业为主的故贤城,这里,也是神龙大家族之一,唐氏家族的总部。

按照约定,怒浪到这里就要和阿伦他们分手了,他的看法是,唐氏家族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家族,他们的当家主唐磺一定会将他们安全护送回神龙帝都的。

分别在即,凤雅玲郑重的与怒浪告别后,就回到了马车上,让出空间给阿伦与挚友作别。

怒浪看着凤雅玲的背影,笑道:“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善解人意,聪明,又不做作……哈,狂风,你运气真不赖,碰上的个个都是好货色,唉……”

阿伦笑了,说:“怒浪,没想到你也会有夸奖人的时候,喂,不要这么唏嘘啦……”

怒浪耸了耸肩,收起叹息状,低声道:“狂风啊,那天过蓝河的时候,你们的关系眼看就要突破瓶颈了,为何这几天来,却一直维持现状啊,太失败了。”

阿伦微笑说:“感情有很多种表达方式,这样也不错啊……”

怒浪失笑道:“狂风小子,你少来了,你同样是一肚子坏水,想当年我抱着艳女进房间的时候,你小子哪次不是第一下就落在人家胸脯的?哈哈……不过我知道,那些货色你看不上,现在可是有件极品放在眼中,错过了就太可惜了……要不要我传授一些特别的技巧给你!”

阿伦开始听着怒浪叙述的时候,一脸的不屑,但听到最后那句传授技巧,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什么技巧?”

怒浪一副一眼就看穿你的表情,猥亵一笑,说:“那就是……下春药,到米已成炊了,嘿嘿……”

阿伦没好气的甩开了脸,将包袱塞到怒浪手上,说:“搭档,一路顺风了!”

怒浪笑道:“哈哈,当我开玩笑好了……哦,不是,不是,是我根本就是在开玩笑,嗯,不管如何,我劝你还是把握时机啊,太古有言,劝君惜取少年时,又有言,人不风流枉少年,所以从哲人都是同意,少年时应该积极的把握春天的时刻……”

阿伦听着怒浪喋喋不休的说着歪论,不禁苦笑道:“喂,怒浪,既然你还有这么多话要说,要不,再送我一程?”

怒浪只好把话题停下,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立即就走。”

眼看他转身离去,阿伦不禁涌起一份离别的黯然,毕竟眼前的怒浪是他最信任无间的挚友,他沉声说:“怒浪,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帮忙!”

怒浪回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说:“那当然,等你成为神龙亲王,我一定来找你一起富贵的,哇哈哈……”

“怒浪,你保重了!”

“狂风,你也保重了,千万要记得你欠我的钱一直没还!”

“……”

阿伦淡淡的怅然微笑间,怒浪已走进了大道,融入进人群,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纷扰的人群之中。

阿伦默默的想,只予付出,不求回报,不会因为你的艰难而放弃你,不会因为你的贫困而舍弃你,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会第一个站到你身边,在你最落寞的时候,他总会第一个来安慰你,这就是怒浪的友情,他感到很庆幸,能拥有这样一份友情。

他回到御者的位置,回头冲凤雅玲一笑,挥起了马鞭,驾车离开了这一条小巷,往另一个方向,唐家大宅的位置驰去。

神龙唐氏,本是诸侯之一,在两千年前,神龙的皇族战争中,在大一统的趋势下,他们第一个宣誓对皇室效忠,唐氏这一注压得异常正常,为他们未来漫长的岁月,奠下了坚定的政治基础。

在神龙统治的岁月中,唐氏为官之道深得古东方文化的精髓“中庸之道”,他们历代家主的处事方式都是不偏不倚,既不向国君献媚,但总能忠实的执行着国君的命令,亡灵战争时,他们是最先出兵阻击亡灵大军的部队之一,兽人战争时,又是他们最先率兵勤王,掩护百姓撤退,兽人战争后,他们又是第一个捐出大量的物质,出动大量的人手来修建暴风要塞。

正因为如此,历代神龙君王都对唐氏爱护有加,以至唐氏的密室中,放满了历代君王赏赐的尚方宝剑和免死金牌,到近百年,唐氏的下人们已经要把尚方宝剑捆成一捆来堆放了,甚至在密室中还传出过这样的声音:“天啊,唐六,你竟然把免死金牌拿来垫台脚,老爷看到会打死你的……”“不要紧的啦,老爷很少来这里,就算来了,到处都是金牌,哪里在意得这么多……”

阿伦默默温习着神龙唐氏的历史,将车驾到了唐氏总部的大门前,对比起唐氏这段光辉的历史,他更愿意相信怒浪的眼光,怒浪说当代唐氏可值信赖,那一定差不到哪里去的。

他打量了一下在门口站得笔直的门卫,回头掀开了布帘,低声说:“雅玲,已经到了!按照我们约定那样,我将是一名修士身份,奉洛塞夫大主教之命,将会一路随行,直到将你送回神龙帝都——暴风要塞。”

凤雅玲默默点了点头,她可以理解阿伦的小心翼翼,毕竟他另一个身份狂风可是阿兰斯的全民公敌。

阿伦微微一笑,放下了布帘,轻轻跳下了马车,来到了卫兵门的面前,以一种很平和的语调,仿佛是经常朗诵惯圣诗的语调,说:“各位先生早上好!我是来自天空圣堂的约翰,请问哪位是你们当值队长?”

天空圣堂,无疑是一个高尚的名字,再配合阿伦高贵的举止,卫兵们不敢怠慢,立即进门将他们今天的当值队长给找了出来,随行的竟然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胖子。

阿伦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唐氏能在神龙千年屹立不倒,并非没有道理的,只看他们办事的效率和处事的方式,就可见一斑。

只听“天空圣堂”四字,便立即小心翼翼的处理。

阿伦见这两位能讲上话的人来到面前,也不罗嗦,直接两人的耳边轻声说:“两位好!我奉天空圣堂之命,将凤雅玲公主护送到此。”

两人身躯同时一振,凤雅玲殿下的生死下落已经成为神龙皇室最关注的问题,眼见为实,当阿伦微微掀开布帘,让他们惊鸿一瞥的看了眼凤雅玲后,两人脑海中的巨大问号立即变为巨大的惊叹号。

他们几乎立即跪倒,但阿伦托住了他们的腋下,轻声说:“该立即通知谁,两位应该很清楚吧?”

两人当然清楚,而且更清楚的是,这样的大功,可是从上至下的,尤其凤雅玲未来还是神龙之主,有过这样一段情谊,唐氏家族的根基更是稳如泰山了。

那个胖子管家以与他身材毫不相称的速度,飞快跑进门内,那个卫兵队长紧跟其后。

阿伦淡淡一笑,走到这一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凤雅玲应该能平安回到神龙帝都了。

没过一会,唐氏家族那两扇高大红漆大门完全打开了,一个长相威武的男子,领着身后大大小小几百号人,浩浩荡荡的走出,阿伦默默观察着那个长相威武的男子,暗想此人应该就是唐磺,看他此时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激动,甚至没有作出老泪纵横的表演,就知道此君已经深得唐氏一族的为官风格。

这群人连卫兵在内,统统整齐的跪倒在马车前,唐磺居首,以雄厚的男音沉声道:“下官唐磺率族人参加凤雅玲殿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诸人也跟着高呼:“参加凤雅玲殿下!”

声音洪亮,大概几条街以外都能听清他们的声音,阿伦在看看街道四周途人的震惊反映,不禁暗暗点头,这正是他需求追求的效果,凤雅玲平安回到神龙的消息,很快将会传遍整片阿兰斯大陆,那么,无论是沿途追寻他们踪迹的杀手团,还是仍在星云山脉找寻的搜索团,都会统统停止行动,因为不能再栽赃疾风,他们的行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看来唐磺也是个知机者,起码能看出这一点,所以才会弄出如此大的阵容来,看看队伍后排,有些家伙身上还有油腻,哈,看来他连正在做早饭的厨子也喊出来了……

凤雅玲盈盈下马,上前扶起唐磺,微笑说:“诸位请快快平身吧!”

在凤雅玲的劝说下,众人才纷纷站起,然后抬头偷偷观看,无一不露出惊为天人的神色。

唐磺得见凤雅玲本人,脸上再增几分激动之色,他沉声说:“殿下能够平安归来,实在是神龙和帝国子民的福气!殿下,我们进里面说话吧!”

凤雅玲轻轻点头,与阿伦对望一眼后,重回马车,唐磺坐上了御者的位置,亲自为凤雅玲驭马,将马车驾进唐氏总部。

阿伦反倒落在了后面,但他也不寂寞,有不少唐氏的将领、官员纷纷跑到他身边庆贺,不乏得体的奉承之语,阿伦都以淡淡的微笑回应,但一旦问到雅玲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就以修士身份自居,表示一概不知,只听神的旨意做事。

他看着前方的马车,心中暗想:雅玲她经历过光悦影一事后,为人世故和冷静了不少,难得看到一个神龙长辈,仍能保持如此冷静自若,换了往日,大概早已眼眶湿润了吧,不过唐磺也是个人物,如果是光悦影那样的家伙,刚才起码抱着雅玲的腿,喜极而泣的大哭三声了……

阿伦进门随人流走了一段路后,便推说旅途劳累,头有点痛,需要休息,唐氏高层命人领阿伦去客房休息,他们认为圣堂修士不喜热闹,也不见怪。

阿伦朝着马车方向再看一眼,心想剩下来的礼节,雅玲你自己应对。

一个养尊处优的发福男子带领下,走上了好一段路,将阿伦领到了一个风景异常秀丽的庭院之中,阿伦一问才知道,此人竟然是唐磺的三子唐顺,再看这里这么大一个庭院中才有一个房间,可见唐氏一族的重视。

他微笑谢过唐顺,又说:“洛塞夫大主教曾吩咐我要跟随雅玲殿下平安回到帝都的……”

唐顺立明其意,微笑说:“约翰修士先生请放心,雅玲殿下的住处一定不会离此地太远。”

谦谦有礼总能赢得别人的好感,阿伦不禁对神龙唐氏又再看高一线。

这个庭院显然是唐氏最上等的客房之一,不单配备了佣人、花匠、厨子,还配备了管家。

阿伦便直接说自己喜欢清静,唐顺不敢逆意,立即挥退了其中过半人,又与阿伦客套一番后,便告退了。

连日旅途不断,终于将凤雅玲送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阿伦心中的压力大减,既然厨师是配备,他也不客气,就吩咐做一桌早点来,结果那厨师不敢怠慢,果然做了一桌丰盛的早点出来。

原本以为这位斯斯文文的修士先生一定吃不完,谁知这位约翰修士能干得很,席卷残云,不到一会就吃完了一桌,要求再做一桌上来,不到一会,又继续要求第三桌……

厨师听到上面的吩咐后,再通过收拾碗筷的佣人描述,不禁大惊道:“天啊……到底这位修士先生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位女佣人红着脸评价:“约翰修士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吃起东西来竟然这么……这么不拘一格的……”

刚好管家进来,立即训斥两人道:“约翰修士先生千里迢迢护送雅玲殿下归来,旅途的艰辛,岂是你们这种下人能够体会的,当然要吃好点补充营养了,你们快点把饭菜做好,先生又在催促了,对了,先生说不用这么清淡……”

“……”

阿伦满怀热情的吃过满是东方特色的早点后,大大伸了个懒腰,对一旁恭谨侍候着的管家讪然一笑,说:“终于有七成饱了……”

那管家差点晕了过去,心想你老人家吃的东西够院子里的所有人吃两天了。

阿伦拍了拍肚子,笑道:“管家先生,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管家恭谨道:“约翰修士,现在快正午了。”

“哈哈,我竟然吃了这么久,那就歇歇吧,嗯,你叫人上点饭后甜品吧!”

“……”

阿伦好久没试过这么休闲了,无所事事的大吃大喝,宽敞的房间,窗外又是美丽的东方园林景色,正想再好好睡上一觉就够完美时,阿伦就听到门外的管家说:“四小姐……”

“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

接着,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阿伦心想,唐氏四小姐,唐磺那家伙现在还没时间敷衍我,就找他女儿来了?看来雅玲尚未休息啊,不然来的应该是唐磺本人才对……

他说了一声“请进”,一位黄衣女子轻盈的走了进来,阿伦眼前顿时亮了亮,这女子拥有一张鹅蛋脸,精致的五官,匀称而充满美感的身段,但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肯定是留意到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仿若漆黑的深夜中,最闪最亮的星星。

阿伦默默评价:假如眼睛真会说话,那眼前这对眼睛,肯定是个中高手,唐磺老头该不会是派他女儿来色诱我这位高贵的修士吧?如果真是这样吧,大主教,你一定体谅我等会的逆来顺受啊……

那黄衣女子的震惊看来远在阿伦之上,阿伦刚才为了更快捷的吃东西,把头发捆了起来,在阿伦还在扮演娜娜的时候,就有很多女孩都评论过,阿伦捆起头发的样子是最像男孩子的,换而言之,就是最帅气的。

那女子呆呆瞪了阿伦好一会,才灿烂一笑,惊叹道:“天啊,你竟然比女子还要漂亮!”

阿伦笑了,这样说话的人一般很坦率,要不然就是伪装坦率,是任何一种,都不难相处,不过如果是前者的话,他逆来顺受的机会将会大减,没有人会派真正坦率的人去刺探情报的。

他微笑说:“这算是一种赞美?”

那女子笑道:“当然。”

“那谢谢!”

那女子很自然就在阿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我介绍道:“约翰修士,你好!我叫唐芸,唐家排第四。”

阿伦礼貌的微笑回应道:“哦,原来是唐家四小姐,不知有何指教呢?”

唐芸笑道:“今早远远看你看不清楚,后来听下人说你长得很帅,所以专门再来看看。”

这也能算是拜访的理由,阿伦为之苦笑,心中同时想,大主教,你放心,这样的情况,我是不太可能败坏你名声的……

唐芸眨动着她美丽的大眼睛,又补充说:“你果然长得很帅,是我生平所见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男人!”

阿伦毫不客气的打了呵欠,当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的时候,那么就该赶紧把话题结束掉,其实与美女聊天并不累,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聊天的话,那么就会有点累了。

唐芸像是一点都不识趣,仍然笑眯眯的注视着阿伦,就像看着一件百看不厌的工艺品。

阿伦没好气道:“唐芸小姐,你令我想起了博物馆。”

唐芸眨着眼睛,问:“为什么?”

阿伦说:“因为在博物馆里,我也是用这种眼光来打量文物的。”

唐芸呵呵的大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皓白的牙齿,她见阿伦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也不失落,笑道:“哈哈,约翰先生,你真有趣,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阿伦摇摇头,正容说:“我是一名修士……”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唐芸又再哈哈大笑了起来,说:“你认真说话的表情够逗,还是随意一点吧,坦白说,你一点都不像是个修士啊……”

阿伦心中凛了一凛,这外貌就像邻家女孩一般的女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隐藏什么特别含义呢……

他瞥了一眼唐芸手上的书,封面是一个骑士屠龙的画面,阿伦立即转移话题说:“唐芸小姐,你喜欢看这个骑士小说?”

唐芸点头说:“对啊,骑士精神很值得敬仰,他们总能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将公主从魔王的城堡里面救出来!”

阿伦有点不屑的笑笑,说:“那骑士最后是不是都能获得公主的芳心,把公主哄上床呢?”

听到这么出骨的话,唐芸也不脸红,说:“对,一般都是这样的。”

阿伦淡淡的说:“那么骑士与魔王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他有能力把公主抢过来,然后还不是继续干魔王想干的事,区别是一个尚未得手,而另一个是已经得手……”

“哈哈……”唐芸不禁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踹着气说,“你真逗,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观点啊,哈哈……”

唐芸见阿伦有点无可奈何的喝着茶,只好渐渐收起大笑,说:“约翰修士,你在质疑骑士精神呀?”

阿伦说:“我哪有?我仅仅在质疑骑士奋不顾身去拯救公主的目的。”

唐芸笑道:“他们的动机真有这么龌龊,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歌颂他们了……”

阿伦不置可否的笑笑,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茶,决定不和这位喜欢大笑的女人纠缠下去。

但唐芸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话题,好奇的问:“约翰修士,修士的生活一定很苦闷吧。”

阿伦回想着天空圣堂给他的感觉,随口道:“无欲无求,恬静也是一种意境……”

唐芸立即接上说:“那么约翰修士一定还是处男吧!”

“噗——”阿伦一口茶就喷了出来。

他看着这个不过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心想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啊,竟然敢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谁知道唐芸接下来的话更大胆,她压低声音,神秘的说:“约翰先生,要不要试试那种感觉呢?”

第七章

阿伦感到喉咙有点干燥了,他并非没有遇上过大胆直接的女子,但在男性身份上,这一个级别素质的美女直接发出这种邀请,他还是第一次。

他很自然的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面前的佳人盈盈站起,他心中暗暗道,洛塞夫大主教,如果事情已经不在我所控制的范围,你可要体谅我啊,不是不想维护天空圣堂的声誉,但人类总是有**的,你不可以否认**是人类进化的源泉啊……

唐芸慢慢的将那件黄色外套脱下,每一下动作都做得十分讲究,配合她脸上浅浅的微笑,足可以将人类最深沉的**给呼唤出来,阿伦很有理由相信,她并非第一次这样脱衣服,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唐芸轻声笑着,如同耳语般的低声说:“约翰修士,你第一次看到人家的时候,首先是看胸脯,然后再到人家的脖子、手指、腰,往往这样看女人的男人,都是成熟且非常有经验的男人,你竟然是例外吗……我很好奇呢……”

她缓缓走近阿伦,在阿伦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唐芸已经坐进了他的怀抱之中,她环抱着阿伦的脖子,轻言笑语,风情撩人。

阿伦本身并非什么正人君子,面对那呵气如兰的气息,自然一阵意乱情迷,尤其唐芸身上的少女芬芳,阿伦的呼吸不禁也开始急促起来。

眼看这对才刚刚相识的男女,嘴唇越来越近时,阿伦心中一个激灵,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将唐芸推开少许,仍是一脸痴迷的唐芸,被阿伦一句话就吓得跳了起来,因为阿伦低声说:“喂,有人来了,很可能是你父亲唐磺大人!”

温香离体,阿伦的脑海顿时清醒了不少,他观察着唐芸慌张的神情,并不像伪装,尤其看她飞快得以堪称狼狈的姿态将外套穿上,更是令阿伦将这个想法多确认几分。

阿伦若无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装,慢条斯理的倒着茶,心中暗想,这位唐芸小姐,刚进门时是青春可人的美少女,转眼又变成了一副荡女模样,到自己说一声她父亲来了,又变回畏父的小女孩,气质之多变,实属生平罕见。

唐芸急急忙忙的整理着衣装,眼角瞥到阿伦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不禁微微喘着气,不无吃惊的问:“约翰修士,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阿伦奇道:“我为什么要害怕?”

唐芸稍稍瞪了一下那对大眼睛,低声说:“我父亲凶起来可是很可怕的,要是给他知道你对我这样,哼哼……”

阿伦失笑道:“好像是你想色诱我,我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啊……”

唐芸怒道:“你这人真不知好歹……”

她侧耳去聆听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呵呵,原来根本没有人来,是你吓唬我的,你真坏……”

但话未说完,她的脸色又变了,因为她终于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了,她看到阿伦休闲的喝着茶,再一次恍然大悟,笑道:“哈,来人肯定不是我父亲,他要招待公主殿下,哪有空管你这个小修士,刚才还真被你吓到了!喂,你干嘛这么吓唬人家啊,是不是觉得气氛不够,我们可以改天啊……”

阿伦为之气结,听她的口吻,还以为是约吃饭呢。

这时,脚步声已经门外停下,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后,是一把沉稳有力的男声:“约翰修士,如果有空的话,可否与在下一谈!”

唐芸张大了嘴巴,也来不及分析为何阿伦能提前这么多时间知道唐磺的到来,立即坐回原位,回复一脸乖乖女孩的模样。

阿伦淡淡一笑,说:“唐家主请进。”

唐磺推门而入,先是看到自己的女儿唐芸,立即吃了一惊,马上又想起了什么,狠狠的瞪了唐芸一眼。

阿伦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了判断,唐芸应该不是其父派来试探自己,况且,以唐氏家族的作风,也不屑如此。

他见唐磺看向自己,眼神中暗含惭愧,阿伦暗想,唐芸的某些大胆作风,唐磺这个做父亲的,大概也风闻一二吧。

唐磺先是对阿伦行了一礼,才对唐芸说:“芸儿,你下去吧,还有,把你挥退的下人叫回来!”

唐芸听出父亲语气中暗含怒气,缩了缩脖子,又偷偷瞥了阿伦一眼,发觉这位约翰修士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一阵气恼,但还是乖乖的走了出去。

等到唐芸关门离去后,唐磺才深深的对阿伦作了一揖,抱歉道:“约翰修士,小女唐芸历来荒唐,如果有什么得罪的方法,还请修士先生宽容一二。”

阿伦见唐磺行这么大的礼,只有站了起来,以标准的东方礼节回礼,道:“唐芸小姐只是前来与我探讨当代文学罢了,先生为何如此呢?”

他心中却是深表同意,贵女儿差点把我宝贵的贞操给夺走了,确实荒唐,可惜你老人家太早来到了,不过,幸好她还约我改天再战……

唐磺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难得先生体谅,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两人又是客套了一番,分别坐下后,唐磺便随口问起自由天堂的近况,阿伦也随口谈论一二,但这种随意的观点已经足够引起唐磺的关注了,于是他又顺口聊起了自由天堂的经济民生,阿伦也应对自如,观点鲜明,一针见血,还提出了不少改良的方法。

这样一来,还真引起了唐磺的兴趣,他就自由天堂的种种问题,与阿伦很认真的讨论起来,然后他渐渐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在很多方面,都比自己要看得远,看得准。

唐磺所管理的行省是神龙经济最发达的行省之一,西线无战事,唐磺一生都以钻研和管理经济为主,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位约翰修士竟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经济学人才。

唐磺叹了口气,只可惜约翰是位修士,难以招揽,不然肯定要他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难怪人们常说天空圣堂人才辈出,就看眼前这位年轻人,就可见一斑了,修的是教义,但对所在的自由天堂形势,却一目了然。

唐磺忽然间觉得很难将阿伦当成一名普通的修士来看待,同时心中不禁起了疑心,难道眼前这位先生,确实不是一位修士,但载他们前来的马车不能假,公主殿下更是不假……

但唐磺还是试探性的问起阿伦天空圣堂的教义,阿伦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只有随口胡诌一番,幸好唐磺比他更是不如,只觉天空圣堂教义确实深不可测,很多地方都能做到似是而非,对阿伦的教士身份的疑惑,又是打消了大半。

其实阿伦也能从对话中获得收益,开始他也是采取敷衍的心态敷衍着唐磺,后来发现此人胸中确有实学,对经济方面的看法,比起老师东帝天更务实,很多想法观点都有闪光的地方,于是才有了这么一段漫长的交谈。

唐磺命人换过热茶,忽然醒悟自己前来此地的目的,便进入正题,问起关于凤雅玲殿下的相关种种。

阿伦便明白凤雅玲对唐磺说的故事太短,短到唐磺无法写成报告汇报国主,所以才会前来咨询自己。

但阿伦此时是约翰修士,所以他很详细的交代出洛塞夫大主教是如何威严的将他叫进房间,又如何郑重的将这个任务交托给自己,他又是如何怀着忐忑不安的上路,终于将雅玲殿下送到了这里。

整个故事编得无懈可击,尤其约翰修士是一个十分注重心理描述的人,约翰在重任面前,在迷惘的前路面前,他是如何想如何去抉择的,描述得清清楚楚,尤其又不时用天色来衬托心情,当中情景说得清晰细致,无奈的是,他说的话,对唐磺大人了解事情半点帮助都没有就是了。

唐磺为之苦笑,心想这位约翰先生大概有写日记的习惯,个中详情,看来只能致信咨询洛塞夫大主教了。他口中道:“约翰修士,真是一路辛苦了。”

“……”

两人又是客套了几句,唐磺便告辞离去了,对于雅玲殿下启程回京的日子,两人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越快越好。

事实上,启程的日子比阿伦想像的还要快。

第二天正午,唐磺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又调了三千子弟兵护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往神龙帝都而去。

唐氏的随行高级官员并不多,其中就有与阿伦有过一面之缘的唐顺,还与阿伦坐在同一辆马车当中,阿伦对这个安排并无不满,毕竟唐顺性子随和,不难相处。

不过已经有两天一夜没见过凤雅玲了,这令阿伦稍稍有点不习惯,毕竟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的,但他深知,自己这位约翰修士是不适宜在这个时候与雅玲殿下常常会面,于是很坦然的接受了唐氏的一切安排,舒舒服服的躺上马车,再舒舒服服的饱餐一顿,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哲人常说,重复同一节奏的日子,是最容易度过的。

阿伦就在这样吃饱就睡,睡醒就吃的稳定节奏中,十分写意的度过了五天,这样碌碌无为的生活,阿伦很久没有尝试过了,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是飞龙沙漠,还是在暴风山脉,再到星云学院,总是抱着某种目的去生活,只有在疾风那段日子是相当平和一点的,但同样要工作,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干,就餐餐美食,还能随时拥抱睡魔,阿伦感觉自己有点放假的感觉,身心十分轻松,什么都不用考虑。

当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分了,他从长长的卧椅上坐了起来,大大伸了个舒展的懒腰,活动脖子间,正好看到坐在对面的唐顺冲他笑了笑。

阿伦愉快一笑,说:“唐顺先生,还在看书啊?”

唐顺笑道:“约翰修士,旅途无聊,只能这样打发时间了。”心中暗想,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像你那样,在这样颠簸的环境下也能入睡吗……

阿伦探头望了望窗外,阴沉沉的一片,便问:“唐顺先生,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唐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答道:“约翰修士,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阿伦哈哈一笑,说:“不错,又到晚餐时间了……”

唐顺为之失笑,这位约翰修士每次起床,前三句话肯定会问到用餐时间是否到了,他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宋城了,我们会在那里停留一夜,晚餐大概也就在那里进行吧。”

阿伦“哦,哦”两声来表示晚餐时间延迟的不满,心中暗想,这几天来,每当路过一些大城小镇,当地长官肯定跑来向凤雅玲这个未来主人问好献媚吧,其中礼物应当不少,哈,还真肥了唐磺那家伙。

他思索间,抽出卧椅下的抽屉,那里有一盒盒严密包装好的点心,阿伦随手打开一盒,又开始大嚼了起来,他拿着那盒点心向唐顺递了递,唐顺微笑摇了摇头,心中却想,约翰修士体质真的有问题,每天都吃这么多,竟然身材还能保持得这么好……

刚好阿伦也正想,唐顺先生体质实在有问题,每天吃这么少,结果还是那么胖……

阿伦每次睡醒,都会和唐顺聊上几句,唐顺也甚是佩服阿伦的某些观点和看法,不过目前为止,他对阿伦的看法依旧停留在:这是一个很有个人想法,但也很贪吃好睡,不求上进的年轻人。

唐顺说:“对了,父亲大人今天中午来看过你一次,不过你又睡了……”

阿伦点头说:“嗯,嗯,等我精神饱满一点,再去拜访唐磺大人。”

事实上,阿伦的马车与唐磺的马车距离并不远。

唐顺看着阿伦大嚼着点心,狼吞虎咽,不少点心的碎片都落到了车厢中的地板上,心想,你上两次醒来也是这么说的,大概也没什么时间是清醒的吧,唉,就像猪一样……

阿伦忽然抬头一笑,注视着唐顺的眼睛,说:“唐顺先生,你不会觉得我像猪一样吧?”

唐顺回望着这双蔚蓝色的眼睛,心中一阵震荡,在这个瞬间,他感觉面前这双眼睛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内心,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这种怪异的感觉挥退,面上笑道:“约翰先生开玩笑了。”

阿伦收回了目光,很善解人意的点点头,说:“哈,当然是开玩笑啦,哪有长得像我这么英俊的猪?”

对于这么奇怪的比喻,唐顺不禁也陪笑了几声,他想起了另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眼看今天约翰修士心情不错,便赶紧说:“对了,约翰修士,我妹妹唐芸也在护驾的队列中呢。”

“哦?”阿伦想起唐四小姐荒唐的作风,不禁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唐顺看出阿伦的疑虑,苦笑说:“四妹是个鬼精灵,过去在故贤城的时候就闹出过不少荒唐事,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约翰先生的,还请多多包涵。”

阿伦笑了笑,看来这位唐四小姐的作风可是人人皆知的,口中答:“呵呵,我和她没发生过什么……”

忽然发觉这样说有点此地无银,又补充:“真的没什么……”

换来的,却是唐顺暧昧的笑容。

阿伦讪然一笑,也懒得再解释,唐顺反倒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两声,继续说:“不过四妹与皇室关系不错,尤其是二公主雅烟殿下,两人自小就是好朋友。”

阿伦点点头,表示明白,唐磺把唐芸带上,自然是为了进一步加强与皇室的关系,但唐芸与凤雅烟自小是好友的话,那么与雅玲也是相识才对啊?

唐顺见阿伦露出疑惑的神色,立明其意,解释道:“四妹与雅玲殿下的关系只是平平。”

阿伦又再点点头,表示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性格以外,还讲究缘分的,或许她们间发生过什么,但对己都是不重要的,不过雅玲既然不太喜欢这个人,那么我也不该和她靠得太近了……

唐顺觉得话题铺垫得差不多了,才说:“四妹专门来找过我几次。”

“哦?”

唐顺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渣子,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她问了我几次,你有没有专门或者借故问起过她的事情。”

阿伦笑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句啊,便说:“那我有没有啊?”

唐顺苦笑说:“好像没有。”

阿伦笑道:“那你就这样回答她好了。”

唐顺面有难色,支吾了一会,才说:“四妹是个十分任性妄为的女孩,如果答案不如她意,不知她会做出些什么惊人的事情。”

阿伦奇道:“唐磺大人不是在这里吗?”

唐顺叹气道:“父亲大人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啊……”

阿伦笑了,说:“那你就告诉我,我有专门或者借故问起过她的事情了?”

唐顺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是的,其实也是为了修士先生的安全着想,我这个四妹很疯的,不过,这一次,我看她对修士先生确实有点不同以往,她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开心非常,嗯,确实不同以往呢……”

阿伦没好气的打断了他,说:“唐顺先生,你还不是一般的疼你的妹妹啊?”

唐顺赔笑几声,又说:“按我对她的了解,她很可能在今晚,也就是我们进驻宋城的时候,她会来纠缠你,修士先生你可要小心提防了。”

阿伦揉了揉眼睛,淡淡的说:“算了……嗯,我想静一会。”

唐顺立即闭上了嘴巴,约翰修士性格里有着喜怒无常的一面,他开心时能令你如沐春风,但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能令你尴尬异常,所以当他说要静一会,最好的做法就是马上把嘴巴闭上。

唐顺又再次暗暗在一边评价约翰修士:这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他性情很古怪,同时,他又是一个修士,综上,他是一个不平凡的古怪修士。

古怪的修士先生拉开了一片窗帘,前前后后都是浩荡大军,远方天色阴沉,本是翠绿的青山被铺上一层黯淡的外衣,往前方看去,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楼已隐约可见。

他心想,宋城的城主大概已站在十里外恭迎了吧,可以想像今晚的晚餐肯定不错,不足之处恐怕就是太过热闹了……

第八章

所预料的一切,就如预料中一般进行,热闹的欢迎仪式,热闹的宴会,热闹的气氛中有热闹的人群。

宴会间,阿伦远远看了凤雅玲一眼,发觉她已经换回了当日初次见面时的东方仕女服,她那份清丽脱俗的美丽在东方的服饰下,淋漓尽致的挥洒了出来,她身边的人很多,有这个地区的神龙高级官员,也有上流社会的名流雅士,当然更有不少上流社会的女士游动在她的身边,以接近这位美丽的未来女皇为荣。

阿伦的视觉忽然感到一阵蒙胧,他发现他与凤雅玲的距离仿佛远了很多,他轻轻的低下了头,揉了揉眼睛,视线回复清晰后,便看见自己一身永远都算不上光鲜的粗布衣,他脑海深处中无声的叹了口气,或许正如他们此刻穿着的衣服:我只能是个布衣,她注定是位公主……

阿伦压了压长长的帽檐,走到一边长长的餐桌边,随意就拿起几块点心塞进嘴里,来化解心中忽然涌起了压抑和无奈。

这是一座新建的宴会厅,借鉴了西方的建筑风格,既融合了东方的庄严,又结合了西方的浪漫色彩,在异常宽敞的空间中,让人身处其中,非常舒适享受,当然,阿伦绝对是个例外,周围的人越多,他就觉得越孤单。

唐顺碰到了熟人,已经拿起酒杯,与熟人们叙旧去了,只留下阿伦一人,会场中不少女士都有注意到这位长身而立的男子,他落落寡欢,沉默不言,虽然他将帽子压得很低,但依稀还能辨别出,隐藏在阴影中,绝对是一张俊美的脸,但没有女士上前与他搭讪,最开放的女士都会因为他身上那套修士服而却步。

“约翰修士,宋城是我们神龙的美食之都,味道还不错吧?”唐磺远远看见阿伦孤单一人,便中断了原先与同僚们的对话,大步走了过来。

阿伦抬头看了看唐磺,牵了牵嘴角,说:“确实不错。”

唐磺点点头,又随手拿块点心嚼了两口,将声音压低了少许,说:“约翰修士,洛塞夫大主教的回信我已经收到了,他夸你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

阿伦笑了笑,整件事洛塞夫可能所知并不多,要他为自己圆谎,真是辛苦他了。

唐磺沉声接着说:“洛塞夫大主教还说,约翰修士加入天空圣堂的时间并不算久,你还未能洗去凡尘中气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选择你未来的道路,并不一定以修士作为你的终生的理想。”

阿伦眨了眨眼,抬头问:“这是洛塞夫大主教给我的建议?”

唐磺点头说:“对,他信中是这么写,他让我转告于你。”

阿伦只好低头喃喃的乱念几句含糊不清的咒文,大意是感激神的眷顾,感激洛塞夫大主教的宽容。

唐磺等阿伦念完,才说:“约翰先生,如果你真愿意重回俗世的话,我们唐氏家族欢迎你,你是难得的人才,你一定能为唐氏家族,以至整个神龙带来惊喜的!”

阿伦心中苦笑,原来唐磺先生说这么大一堆话就是为了诱惑我脱离天空圣堂啊,连“约翰修士”都变成“约翰先生”了,不过如果我真是那个什么见鬼的约翰修士,说不定真会考虑他的建议,毕竟神龙唐氏这种老牌家族,哪有这么容易踏进高层门槛的,尤其还是唐氏当家主亲自的邀请,只可惜,我不是……

唐磺见阿伦沉默不语,以为他已经凡心大动了,他宽厚一笑,拍了拍阿伦的肩膀,低声说:“约翰先生,你不需要急着答复我,好好考虑一下吧,相信我,只要你肯加入唐氏家族,我将给予你能想像到的一切。”

“……”

看着唐磺慢慢走远,阿伦苦笑更甚,这是一个无比重视人才的时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看准对方是人才,那就会不惜一切去争取,唐磺大概认为自己是个难得的经济人才,就连天空圣堂的墙角也敢去撬,鬼才知道洛塞夫大主教在信中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阿伦心中忽然一动,发觉凤雅玲已经脱离了人群,慢慢走向了自己方向的那个小露台,还专门向阿伦打了个眼色。

阿伦立即会意,随手拿起杯清水,先一步走到了那个小露台。

露台不大,刚好容得两人并肩站立,外面风很大,把身后熙熙攘攘的人声也吹散了大半,看到凤雅玲面带微笑的站在身侧,阿伦郁闷的心情也随风消逝了大半。

“终于可以溜出来松了口气了,呵呵……”凤雅玲难得一见的吐了吐小舌头,模样可爱无比,看得阿伦不禁呆了一下。

“怎么了?”凤雅玲微笑注视着阿伦。

阿伦微笑了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你这样的穿着,令我回想起当日在星云初见你的模样,真的很美……”

凤雅玲的脸立即红了一红,回想起当日初见,自然就会联想到往日的友情画面,多番波折磨难过后,这些昨日的画面已经化作今日的旖旎情怀。

哲人曾说,如果一段爱情够纯洁的话,当一方开始脸红的时候,另一方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这,就是爱情的涟漪效应。

阿伦此刻就觉得一阵的不好意思,他们曾经手牵手漫步校园,曾经背对背靠在一起看过晨曦落霞,还曾经在温热的夏季中,悠然共浴……一阵阵尴尬中还有着一丝丝的甜蜜,阿伦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因为他感觉喉咙忽然有点干燥。

此刻的夜色虽然是昏沉沉的一片,但两人似乎觉得正繁星满天,抬头仰望着天空,脸上自然流露出恬静的微笑。

好一会过后,才有一个佣人打扮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他站在露台外,先是深深一躬,无比恭谨的说:“殿下,稍稍打搅一下,舞会时间准备开始了,您…您可以为我们敲响舞会开始的钟声吗?”

凤雅玲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纷扰的人群,点头微笑说:“当然可以,我一会就过去。”

看到凤雅玲对他如此有礼,那侍者激动得涨红了脸,很语无伦次的点头说:“谢谢,谢谢殿下赏脸……”然后脚步踉跄的转身离去。

凤雅玲重新把头转回,对于有人打断她的美好感觉,她流露出了明显的不满,淡淡的说:“宋家太过铺张了,这么一个豪华的晚宴,不知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在其中,相比起来,我还是喜欢唐氏的朴素。”

阿伦笑了笑,宋家花了大把的金钱,仍是吃力不讨好,唐氏一毛钱也没多花,就轻易赢得了未来国君的好感,或许,这正是唐氏的过人之处吧。

凤雅玲转身看向了阿伦,微笑说:“嗯,我还是先出去了……真没想到,现在与你相处的感觉,竟然与娜娜相处时的感觉还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

她甜甜一笑,摇了摇头,没再将话说下去,就轻轻转身,离开了小露台。

雅玲没说出口的,是“爱情”这两个字吗?阿伦忽然感觉脑门热乎乎的,就像有一股暖流忽然涌了出来,然后慢慢扩散,往不同方向,不同的角落缓缓流动,直至这份暖意遍布全身每个角落。

身后的远方隐约传来“叮”的一下钟声,悠扬的音乐声随之响起,阿伦仍未能从那动人的感觉中脱离出来,他慢慢转过了身,才发现大厅中的灯光柔和了不少,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合拢,尝试将那份动人握在手中,嘴角边,竟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憧憬的微笑。

哲人常常说,当一切都感觉太过美好的时候,就必须开始警惕了。

当阿伦轻握拳头的时候,有一个身穿淡黄色外套的女子,已经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前。

“约翰修士,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啊?”

美丽的憧憬在受到外界的干扰下,立即在虚空中化作了碎片。

阿伦回过了神,发现是唐芸来了,没好气的随口道:“没想什么!”

唐芸笑盈盈的说:“你肯定在想着一些不健康的事情,所以脸上才会有这么不健康的笑容。”

阿伦靠在了小露台的围栏上,就这么仰起了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边回味着刚才那动人的感觉,一边随口应道:“唐四小姐,你专门走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刚才笑得很不健康吗?”

唐芸不禁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天真无邪的,眼睛是明亮的,但眼神却是炽热无比的,她轻轻的向阿伦凑近了少许,说:“约翰修士,其实我想特地来告诉你,自从上一次以后,我发现我对你特别有感觉呢。”

阿伦仰望着天空,他忽然发现与什么人相处,天空给人的感觉会大不一样,像现在,天空是阴沉沉的一片,那么,它确实是就是阴沉沉的一片。

“约翰修士!上次你还是很健谈的,为何现在不理人家了,是不是唐顺那家伙胡说了些什么?”唐芸一脸委屈的看着阿伦,无奈阿伦凝视着夜空。

他从唐磺和唐顺口中听过唐芸的事情其实并不多,但其中都提过她干过不少荒唐的往事,那这一点就足够令阿伦保持敬而远之的心态了,毕竟凤雅玲现在离自己并不是太远,而且,凤雅玲也不太喜欢这个人……

阿伦活动了一下脖子,用眼角瞥了一下热闹的大厅,见没人留意他们,才说:“人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心情,过去那一刻,我怀着一颗健谈的心,所以滔滔不绝,而这一刻,我怀着一颗清冷的心,所以不想说话,另外,请不怀疑乃兄,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君子。嗯,神爱我们每一个世人!”

唐芸又笑了,说:“你不要故意板着脸好不好,一点都不像你呀!”

阿伦严肃的说:“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愿神庇佑我们!”

唐芸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眼珠轻轻一转,又笑道:“对了,约翰修士,听哥哥说,爹爹很看重你呢。”

阿伦脑海中闪过了唐磺那张威严稳重的脸,淡淡回应道:“唐磺大人尊重我们这些修士,是我们的荣幸!”

唐芸将嘴巴又凑近了少许,轻声说:“约翰先生,其实,我觉得你根本不是修士呢,你只是借此来掩饰真正的身份……”

阿伦的小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将眼睛闭上,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此时眼中闪过的杀机。

他口中仍是淡淡的回应着:“哦,为何这么说呢?”

唐芸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人在留意他们,便凑得更近了,笑道:“因为,你睡觉时的模样很放荡不羁,很喜欢吃东西,但吃东西前从不祷告,平常从不朗诵经文,也不爱讲述教义,喝完水还常常随手就用衣袖来擦嘴,作息时间极不正常……”

阿伦听着唐芸如数家珍般说出自己的一些生活习性,心中暗骂唐顺,没想到这混蛋一副斯斯文文、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竟然将自己的一些生活习性都记录了下来,大概他原话应该是:约翰修士嘛,睡觉的模样就像猪一样,吃东西的模样也像猪一样,但他的食粮应该要猪多,生活习性更是和猪没有什么差别,吃饱了就睡……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盘算着,这样的情报自然会落到唐磺的手上,他会不会起一些疑心呢,前面他在招揽我,是否又是真心?不过幸好我什么事都有洛塞夫大主教在背后撑着,反正我就是个临时修士……

他淡淡的说:“唐顺先生的调查报告做得真详细啊……”

唐芸得意的笑道:“当然了,是我要求他调查的。”

她见阿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笑道:“不必担心,我警告过三哥不要告诉爹爹的,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写信去天空圣堂投诉你的。”

阿伦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唐芸说:“知道你给我感觉像什么人吗?”

“嗯?”阿伦的目光终于从夜空中收了回来,感兴趣的看向了唐芸,蔚蓝色的眼眸闪过了锐利的光芒。

“一个浪子,一个不羁而且英俊的浪子!”唐芸的笑容中已经有了一点媚态。

阿伦笑了,回过了身,面对露台外的花园,又轻轻的喝了两口水。

唐芸靠得更近了,几乎半边身子也挨了过来,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约翰,为什么总喜欢将布帽带起呢,把你讨喜的模样都给遮掩起来了……不要在埋葬你内心深处冰山中的火焰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开这些吵闹的人群,让我们可以单独相处的……”

阿伦的笑容弧度稍稍扩大了少许,笑得有点邪异,也笑得有点迷离,如果怒浪在身边,肯定会说:“狂风这小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唐芸丝毫不知道死亡的警讯已经在身边响起,仍是一副诱人的姿态,微笑注视着阿伦。

阿伦默默计算着,这个女子尝试了解我,并且已经开始怀疑我,还想把我掌握在手上,现在她意乱情迷,当然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但谁知道这样的女子,明天会干什么事情来,尤其她的父亲和哥哥都会以“荒唐”这两个字来形容她,老师东帝天曾经说过,当你发现有可能发生危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个潜伏的危机在尚未发生之前,把它干干净净的除掉……

阿伦把头转向了大厅,已经在考虑实际操作的可能性了,在一个无人的地方,解决一个潜在的危机,然后轻轻松松的回到现场,就算有有心人看到她和是自己一起出去的,也在所不惜,只要我的谎话编得够圆满,反正从此也没有人可能看到她……

但阿伦的目光忽然看到了凤雅玲在舞池中的身影,一壶冰凉的冷水立即从他脑门上倾倒而下,令他银灰色的血液从躁动中平静了下来。

他暗暗叹了口气,就算能瞒过全世界,但凤雅玲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既然已经重新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何必再去破坏它呢,算了,只要我远离这个潜在的危机,应该就能避免危险的发生吧……

唐芸笑意盈盈,看着阿伦神色不断变化,以为他已经大为心动,却还犹豫不决,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亡线上徘徊了好几回。

她轻轻的说:“假如你尝试过一些美丽的滋味后,你就会爱上那种感觉,说不定,从此还会下定决心离开天空圣堂,有一段新的开始,约翰,你不打算挑战一下命运吗?”

阿伦心中冷冷一笑,心想,假如我是什么约翰修士,真给你色诱成功,还沉沦至离开天空圣堂,难道就和你在一起?当你的男宠,等你玩腻了再一脚踢开,再或者看着你每天投进不同男人的怀抱里,暗自郁闷?相比起来,你老子的邀请比你的邀请成功多了,他的做法也比你的做法聪明多了……

他尽量令自己笑得没那么讥讽,淡淡的说:“唐芸小姐,你的建议我很令我心动,但我饿了,现在只想进去吃点东西。嘿,请你让一下……”

阿伦不再去看唐芸的表情,转身离开了露台,走进了大厅之中。

唐芸脸上的娇媚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她的人生历程中,从未有男人可以拒绝她,她无法相信有人可以在她的倾城邀请之下,还能从容微笑离去的。

她急促的呼吸着空气,双手抓紧了露台的围栏,因为太过用力,指头已经泛白,她也浑然不觉,一张美丽的脸在过分的激动中扭曲了少许,失败的挫折感令她内心从惊愕慢慢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愤怒,她重重的向自己的许诺,一定要让这个男人后悔今晚所做的决定!

大厅的另一边,唐氏父子正在窃窃私语。

“顺儿,你觉得约翰这个人如何?”

“他生活习性很乱,很爱睡觉,也很喜欢吃东西,说话有时很有水平,但有时会乱七八糟……”

“不要看表面现象,我想知道的是一针见血的看法!”

唐顺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沉声说:“父亲大人,顺儿愚钝,对约翰的真实感觉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唐磺很满意的点点头,说:“或许他的真正身份并不是一个修士,或许他的真正身份也并不属于天空圣堂,但这都不重要的,他是难得的人才,洛塞夫大主教能委托他千里护送凤雅玲前来,就可见此人一定有过人的智慧和武技,不然如何担此重任?假设他真不是一个修士,那洛塞夫还不惜声誉的为他掩护身份,就可见此人定有非比寻常之处……这样出色的人才,我们唐氏不能错过,一定要把他争取过来!”

“是的,父亲大人!不过……”唐顺若言又止,在唐磺威严的目光下,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四妹好像对约翰特别有意思,已经三番四次的问起关于他的情况了。不过我看约翰这人心高气傲地很,似乎丝毫也没将四妹放在心上。”

唐磺皱了皱眉头,沉声说:“警告这个荒唐的丫头,不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

“……”

第九章

热闹的宴会过后的第二天,是热闹的送别,然后队伍重新踏上征程。

但雅玲殿下明显不喜欢这种喧哗的热闹,已经明确放了话下去,一切从简!

接下来的路途,果然没有官员再办什么欢迎宴会、庆祝宴会,但礼物却多了许多,全是什么名贵的人参补品,唐磺只好在队伍中后段加了几辆大车来专门运载这些礼品。

阿伦对此戏称:“唐顺先生,你只要弄一部分出来,就足够在暴风要塞开家补品药材店了。”

唐顺对此只能苦笑不已。

这支护送军团已经走了十七天的路程,明天,他们将抵达暴风要塞。

在这段日子里,阿伦只见过凤雅玲寥寥几次,除了宋城宴会那次有机会谈话之外,其余都是遥遥相望,这令阿伦不时感到一阵空虚,哲人说得好,即将得到,但又尚未得到的事物,是最令人心动和牵挂的。大概,这就是指阿伦这一种情况的吧。

唐家父子对阿伦更为热情了,唐磺找机会又与阿伦详谈了两次,更是认定了这位约翰修士是惊世之才,无奈约翰修士对他的提议有点心不在焉,迟迟都没有给出答复。

唐芸的态度忽然低调了下来,不再纠缠阿伦,就算偶然碰到,也会装作不认识,阿伦心想这样最好,你唐家四小姐不缺裙下之臣,被小弟拒绝后的空虚,相信很快有后来人填补上的。

白玉城,位于暴风要塞的西面,离要塞只有半天路程,神龙一个重要的粮食基地,护送凤雅玲的队伍,今夜将镇驻于此。

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天气渐渐转暖,春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阿伦早早就躺到了床上,正处于深沉的睡眠状态之中,忽然脑海一个激灵,眼睛立即睁开了,接着眼角的余光就瞥到有人悄悄的走进了他的房间,单凭身影,阿伦就认出了此人是唐芸,他心中暗想,这位唐四小姐还没死心,又想来纠缠我?

他正想出声,却发现唐芸并不是向自己走来,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向了餐桌,

只见她揭开了茶壶的盖子,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一小瓶药粉,就往茶壶中倒去,但因为没倒正,竟然有一半药粉倒在了茶壶外,她赶紧“呼”的一吹,将倒歪的药粉吹散,却没掌握好力度,熏到自己的鼻子,立即一阵狼狈的咳嗽,不过她马上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咳嗽变成了几声沉闷的“呜呜”声。

阿伦不禁笑了,她该不会想向我下泻药之类的东西来报复吧,但无论怎么看,她都实在不像是个老手。

唐芸慢慢放下捂住嘴巴的手,用力深呼吸几下,又拿起茶壶摇了几摇,再翻过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才志得意满的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再面向阿伦时,刚放下的手又提了起来,紧紧的捂住嘴巴,为的是不令自己惊叫出来,因为约翰修士已经坐了起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平静的看着她。

唐芸拍拍胸脯,控制住惊慌,尽力的娇媚一笑,然后慢慢的向阿伦走去,步伐十分讲究,是最令男人遐想的那一种。

阿伦又打了个呵欠,说:“唐芸小姐,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下了药就快点回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呢。”

唐芸脸色变了变,眼角边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丝怨毒,她加快了脚步,一下就扑进了阿伦的怀里,同时身上的衣服全部滑落了下来,双手紧紧的环抱紧了阿伦的腰。

阿伦正要把她推开,但手接触到那如绸缎一般光滑的肌肤时,一阵心猿意马,没狠心推下去,仅仅是犹豫了这么一刹那,唐芸已经奋力大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紧接着,一群早已准备好的军装大汉,一手提着魔法灯,一手握紧了腰刀,如狼似虎的冲进来。

阿伦笑了,他知道唐芸想干什么了。

但这群唐氏的亲卫兵没有立即将准备好的对白说出来,因为人人都盯着**的唐芸,在魔法灯光的照射下,这份**的诱惑令每个正常男人都咽了一下口水。

唐芸赶紧跳下床,利索的将衣服穿好,又尽量令自己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同时一边穿还不忘一边大喊:“救命啊,救命啊,约翰修士这个禽兽要侮辱我呀——”

阿伦笑着打了个呵欠,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抓奸在床”,不过遗憾的是什么也没干。

唐芸使劲的喊了好一会后,相信整个庭院四周都能听到,唐磺和唐顺很快就能赶到后,才疑惑的盯着阿伦问:“喂,你企图侮辱我呀,我爹爹就快来了,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阿伦苦着脸说:“对啊,我好害怕,幸好你叫得及时,不然人家就给你侮辱了。”说着还很配合的将双手护在胸前。

那群唐氏护卫不禁笑了,这什么跟什么啊,场面未免太过滑稽了。

唐芸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怒道:“不好笑!”接着又向当中的队长打了个眼色。

那队长才醒觉自己的立场,他挺了挺胸膛,指着阿伦大声道:“大胆狂徒约翰,竟然企图侮辱唐四小姐,该当何罪?”

阿伦不吭声了,唐芸马上接上说:“他…他在茶里下了药!”

那队长重重的哼了一声,走到餐桌边,装模作样的拿起茶壶闻了闻,脸色一变,低声对唐芸说:“四小姐,好像分量不够啊……”

唐芸怒道:“我没倒正啊,有大半落到了外面……喂,你少废话了,继续说下去!”

那队长只得又指着阿伦痛斥道:“好大胆的狂徒啊,竟然下了大量的春药来毒害四小姐,幸好我等来得及啊。”

接着他看到唐芸也是得意洋洋的看着阿伦,便低声说:“四小姐,你的样子实在不太像刚被侮辱啊,家主他老人家就快来了……”

唐芸心想也是,才坐到了椅子上,双手抱脸,呜呜的大哭了起来,不过脸上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阿伦打了呵欠,捏着眉心,说:“我说各位,闹完了就快回去睡吧,我好困啊……”

阿伦说这话的时候,唐磺和唐顺终于也领着一队人过来了。

唐磺先是环视了一圈全场,目光滑过阿伦脸上时,阿伦的目光十分坦然,还很无奈的耸了耸肩。

唐磺最后将目光落到哇哇大哭的唐芸身上,口中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唐芸没答,反倒哭得更大声了。

唐磺加重了语气,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唐芸才停下哭声,然后绘声绘色的将整个过程说了出来,禽兽修士约翰怎么诱惑她进房间说探讨当代骑士精神,又怎么早早在茶里下了迷药,然后在自己头脑发涨的时候,他又如何恢复禽兽般的笑容,接着就妄图将自己奸污……

唐磺面无表情,拿过那壶茶,闻了一闻,盯了唐芸一眼,问:“你的药没放多久吧?”

唐芸眨动眼睛时,唐磺又抓起了她的手,探了探脉搏,摇头道:“芸儿,你想陷害他人的时候,自己怎么也要喝上一两杯茶啊,你的脉象平稳得很啊……”

唐芸张大了嘴巴,还想再辩驳,唐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沉声说:“你给我好好回房间自我检讨,这次护送一事完毕,爹再和你好好谈谈!”

这样严厉的语气,尤其听到那句“和你好好谈谈”,唐芸终于缩了缩脖子,她悻悻的站了起来,瞥了阿伦一眼,发觉对方神色平静无比,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与他无关,唐芸眼中怨毒的神色更甚了,如果阿伦气急败坏的面对一切,她的气可能还会消点,但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无视就是最大的蔑视。

等唐芸退下后,唐磺又沉声说:“此次事情,最先到场的是那些人,自动出列!”

最先来到的十几号人苦着脸站了出来,唐磺沉声说:“你们一干人等,陪着唐芸任性妄为,所有人扣薪三个月,队长官位降一级,可有意见?”

那班人低着头,苦着脸整齐的回答说“没有”。

唐磺才挥退众人,郑重向阿伦道歉说:“约翰先生,老夫教女无方,令你受惊了。”

“……”

阿伦客气了几句后,唐磺才神色惭愧的离去。

阿伦重新躺回床上,原本的睡意被打消了大半,无法再入眠了,他发了一阵呆,便穿上外衣,推门走到了庭院外。

广阔的东方庭院冷冷清清,前面的喧哗烦躁此刻已然退尽,夜空清朗,月半弯斜斜的靠在天边,几朵白云在天空一角缓慢的流浪。

小桥流水边,阿伦慢慢度着步,仿佛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吟游诗人,轻声哼唱着遥远的北面,那属于边缘部落的古老诗篇。

明天就将达到神龙帝都,那一座自千年前就屹立至今的暴风要塞,阿伦很熟悉那个地方,当还是一个暴风猎人的时候,就常常与怒浪在那里游荡,他们曾经喝醉了,像两个疯子一样的在暴风街道上流浪,他也曾经在暴风阴暗的一角中,无声的哭泣……

明天,就将重回旧地,阿伦感觉自己渐渐看清了旧日的足迹,不如当年惘然,但也不见得能清晰的看清前方的道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凤雅玲重返帝都后,自己是没有理由留下的,那该何去何从呢……

难道就这样相识于江湖,再相忘于江湖吗……

他有点悲哀的思考着,或许凤雅玲真对自己有意,而自己也确实对她有情,但我们真能走在一起吗……

这些天来,阿伦一直在逃避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但唐芸忽然引来一阵喧闹,喧闹过后,人往往都会变得特别冷静,一些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涌上的脑海。

阿伦默默的想,今天,凤雅玲已经是神龙,人类最强盛国家的公主殿下、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到将来的一天,她将成为这个最强盛的国家的女王,统治万民,继承他们神龙的意识,对抗兽人,维护人类和平……

而我呢,今天,我是一个布衣平民,有着数之不清的阴暗过去,性情中有着令人恐惧的暴戾和血腥,到将来的一天,我可能仍是这样,洗不掉的阴暗过去,将伴随着我,暴戾和血腥继续在我灵魂中翱翔飞舞……

像我和她这样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走在一起呢……

就算我努力坚持,譬如说同意唐磺的邀请,又成为他驻守暴风的外派员,不时能和凤雅玲遥遥相望一下,偶尔又能交谈一阵,这又能如何呢,这样的死皮赖脸的坚持,我还是我自己吗……

就算这样的坚持,我也只可以成为她的绊脚石,阻碍她更快的成长和前进。

他灵魂深处中响起一把柔和的声音,阿伦,你想安静的离去,留给对方一个美好的印象,还是死皮赖脸的留下,令日后对方慢慢讨厌你呢……

阿伦情难自控的苦涩一笑,心中犹豫不决。

庭院西厢中凤雅玲,这一刻同样是无法入睡的,明天重归故土,想起一路的艰辛,令她的人生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礼。

但所幸的是,一切都过去了,还找到了一份梦寐以求的感觉,甜蜜是在苦涩过后才分外令人珍惜的,好比风雨过后的彩虹,分外眩目迷人。

她翻来覆去仍是无法入睡,便下了床,推开了窗,从她所在的二楼看下去,美丽的庭院景色尽收眼底,但在凤雅玲的角度,最显眼的还是站在小桥边上的阿伦,他默默低头,静静的看着脚下的溪水,感觉孤独和落寞。

凤雅玲心中一动,迅速穿上了外套,披上了披风,快步就往门外走去。

她知道假如被人看到自己和阿伦深夜在庭院中相会,是一件不太妥当的事情,但心中涌起的一股冲动,还是令她大胆的走到了阿伦的面前。

“阿伦,你还好吗?”

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阿伦从深沉的思考中脱离了出来,他转身一笑,说:“怎么了,雅玲,你也睡不着吗?”

凤雅玲微微一笑,说:“嗯,所以出来走走。”

阿伦笑了笑,他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在他还没决定之前,只有默默的看着凤雅玲,而凤雅玲,也在静静的凝视着他。

一时间,天地间变得一片寂静,轻轻的风声、溪水的流动流动声都在刹那间淡去。

“阿伦,你的眼神很忧伤啊,怎么了?”真诚的对视,是很容易泄露内心感情的一种方式,凤雅玲很快就感应到了阿伦内心的真实想法。

阿伦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是表达什么,蔚蓝色的瞳孔看向了天边的弯月,再次晃过一阵惘然,他看着天际的两朵白云缓慢的擦肩而过,然后又再缓慢的分开,他的眼神更忧伤了,不禁轻轻的感慨说:“浮云聚散,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凤雅玲顿时把握到了阿伦的意图,她娇躯微微一震,面前这位男子已经有了去意……

对于凤雅玲而言,对阿伦从陌生到认知,再从认知到陌生,然后又循环回认知,她见识过阿伦的惊世才华,也见识过他过人的智慧和胸襟,更见识他惊世骇俗的武技,和同样惊世骇俗的杀人手法,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将光与暗做到这么极致……

这样的矛盾是很难令人想像它们可以统一在一起的,就像光明所到之处不该有黑暗一样,但面前的阿伦做到了,他既站在光明的最耀眼夺目之处,也站在了黑暗最隐晦阴森的地方。

凤雅玲对于这一切,对于千千万万张不同的面孔中,终于发现他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从恐惧,到陌生,再从陌生到体谅,再从体谅到接受。

她看着阿伦俊美得无以复加的侧面,她发现,这个男子对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都是无比重要,不可缺少的,从他还是娜娜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总能很开心,仿佛做什么事情都能特别的顺利,当他变回阿伦,在那段逃亡的日子,他始终默默的守护着自己,从不因为自己的态度而改变,哪怕用生命作为代价,也要保护自己的周全,在某一个刹那,她终于明白,原来她早已经爱上这个人,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罢了,所以当他变得凶残暴戾的时候,自己才会如此的恐惧悲伤,那么的无法接受,所以当他要面对亚特拉克,生死只是一线的时候,自己才会那么的紧张,甚至不惜赔上性命,也要与他相伴到底……

凤雅玲默默的回忆和思考着一切,然后轻轻的告诉自己,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去,他就像此刻天下的浮云,假如就这么走了,或许,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轻声的说:“阿伦,记得吗?光悦影曾经说过,我母亲的病……”

阿伦微笑说:“雅玲,你忘了吗?连洛塞夫大主教也认为,那只是光悦影这匹夫在胡说八道罢了。”

凤雅玲摇了摇头:“我很害怕,我担心是真的……”

阿伦以为凤雅玲是近乡情怯,柔声道:“请相信,这一定不是真的,好吗?”

凤雅玲心中抱歉,暗道:对不起了,阿伦,为了留下你,只好使上小小的心计了……

她以一种恳求的目光注视着阿伦,轻声说:“阿伦,不管如何,你可以陪伴我度过这一切吗?”

阿伦以柔和的目光回望着凤雅玲,微笑说:“雅玲,我一定会陪着度过彷徨和不安的日子,你不必担心。”

话一出口,阿伦才发现这句话是和他想走这个念头是冲突的,接着,才看到凤雅玲狡黠的微笑,她说:“谢谢!阿伦,讲话要算数哦!”

阿伦苦笑叹气,说:“讲话算数……”

“……”

轻灵的溪水声,柔和的风,一个有玩笑成分的诺言,一段纯纯的爱情……

第十章

暴风山脉,连绵千里,其中气候恶劣,又是冰系魔兽的繁衍之地,成为了人类与兽人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但有一个地方是例外,那就是暴风山脉中段靠南的位置,有一处可以横跨人类国土和潘多拉平原的大峡谷,就像是神的恶作剧一般,这里气候宜人,环境优美,丝毫没有暴风山脉的凶邪气息。

千年前,兽人帝君正是从这个奇异的峡谷中穿过,领着千千万万的兽人,践踏在人类的土地上,掀起了血雨腥风。

在兽人战争中,神龙损失最为惨痛,所以当击退兽人后,当时的神龙国主下了一个影响后世的决定,不惜动用全国的人力物力,也要在这里修建一座要塞,一座阿兰斯大陆上最大、最坚固的要塞。

这个浩大的工程整整持续了三十多年,当整座暴风要塞完美无缺的呈现在人类面前时,万人欢呼,神龙国主又做了一个令全人类为之敬仰的决定,迁都暴风要塞,表示从自己开始,再到神龙日后的历代君王,都将站在面对兽人的最前线,守护人类土地的和平!

神龙崇高无比的政治地位,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确立的。

风吹雨打,千年过后,暴风要塞也不知抵挡过多少次兽人的疯狂进攻,仍是屹立不倒,当之无愧的成为了阿兰斯第一坚城。

当阿伦这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暴风要塞的近郊时,就已经能遥遥望得到这座名动天下的要塞,千丈高墙,其中不知染上了多少鲜血和热泪,但城墙仍如同夜空一般漆黑,仿佛无数的往事正陪同着历史沉淀于此,化成坚定信念才令它变得如此厚重结实。

唐顺将头探出了马车,注视了好一阵,才将头缩回,赞叹道:“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暴风要塞了,但每一次遥遥看到,仍是如此震撼。”

对于此,阿伦深感赞同,说:“确实如此,所以我为了表示敬意,我在注视着暴风要塞时,嘴里是不嚼东西的。”

唐顺为之失笑,这位约翰修士表达敬意的方式也未免太过特别了,幸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

阿伦注视着这座阳光下的巨大要塞,轻轻感慨道:“老师曾经说过,暴风要塞为何雄奇至此?它并不是用人力所做成的,而是由信念建筑而成,它之所以坚固至此,因为它根本就是一座信念建筑……嗯,神龙的人民真是伟大!”

唐顺为了动容,说:“洛塞夫大主教真是一针见血!”

阿伦笑了笑,唐顺以为自己口中的老师就是洛塞夫大主教,其实却是东帝天,百年前的神龙国师,你们神龙曾经的守护者……

唐顺回味着这句话,又郑重道:“洛塞夫大主教的胸襟气魄果然非凡,他日有机会,一定要到天空圣堂一行,听他教诲。”

阿伦微笑点点头,心想这样的观点,只有神龙人民的心目中才会共鸣至此吧,毕竟暴风要塞为他们抵挡着来自潘多拉平原的风风雨雨,而站在暴风要塞上的士兵们,为何英勇至此,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假如他们倒下了,身后的妻儿父母,都会面临没顶之灾。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快到正午时分,整个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阿伦侧头看向窗外,劈里啪啦的跪倒了一大片人,心中顿然一震,难道神龙国主亲自相迎?

唐顺也是一震,急声说:“天啊,可能是皇上亲临,约翰修士,我们快下马车……”

阿伦和唐顺快步走下马车,刚好迎上了那阵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放眼往前一看,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人。

天威面前,唐顺慌忙跪倒,阿伦只好无奈的单膝跪下,然后感受着身边连绵不绝、喊完一遍又一遍的万岁声。

阿伦微微抬头往前看去,只见远方黑压压的尽头处,只有两个人影是站立的,她们双手相牵对望,其中一人正是凤雅玲,而另一人,远看模样就与凤雅玲有六、七分相像,头顶神龙皇冠,面容清丽,丝毫不像是四十几岁的女子,她与凤雅玲站在一块,更像是姐妹重逢。

但她眉宇间隐藏着一道威严阴森之气,这正是长期可以随意主宰他人生死所形成的气息,她的眼睛虽美,但眼神却深不见低,这是在长期的皇室勾心斗角中,培养出的可怕城府。

阿伦怔了怔,暗想,这就是神龙国君吗?这就是未来凤雅玲要取代的人吗?假如有一天,凤雅玲踏上这条王者之路,在长期的斗争中渐渐失去自我,也变成这样一个人,那是多么的难以令人接受啊……

阿伦心中莫名一痛,仿佛已经可以预见了凤雅玲变作那个模样,身边却响起了唐顺的声音:“约翰修士,快把头低下吧……”

声音虽低,但阿伦还是清晰听到了,对于唐顺这句善意的劝告,阿伦最后还是依言照做。

当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重新可以站起来时,前方已经响起了欢迎的乐声,士兵们的脸上都升起了笑容,这代表着他们这次护送任务已经完成,立下大功,前方已经有鲜花和美酒在等待着他们了。

当阿伦再回到马车时,发现唐顺也是一脸的笑容,当然,能令皇帝亲自出城的迎接,这不单是对凤雅玲殿下的重视,也是对唐氏家族的重视。

阿伦听着唐顺在兴奋的说着话,心中盘算着,国君亲自出城迎接女儿,这可是十分隆重的一件事情,除了亲情,是否还有什么因素在里面呢?难道神龙上层建筑即将出现什么变化,要令当今君王迫不及待的表达对未来继承人的重视,要在无形中树立起凤雅玲的威望……假设光悦影那匹夫当日没说谎,当今神龙皇帝真患上了绝症,那么她今天的做法,就十分顺理成章了……

“……约翰修士,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唐顺的声音提醒阿伦自己的存在。

“这个……”阿伦笑了笑,说,“你的提议不错,不过我要好好考虑考虑。”鬼才晓得你刚才说什么了,不过这样的回答肯定不会出错的。

唐顺诚恳的说:“其实约翰修士啊,你不用急着回天空圣堂啊,可以先在我们神龙游览几天吧,我们神龙也有你们圣堂的教徒,你可以指点一下他们的教义呀……”

阿伦微笑说:“哦,是这样啊,那很好啊,我想我不用考虑,我同意你的建议。”

“那实在太好了……”

“……”

充满东方色彩的繁华街道,热闹的气氛,道路两边欢呼的人群,夺目亮丽的鲜花……眼前这一切,都在告诉着阿伦,神龙强盛的国力和皇室在民众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为了表示亲民,帝都中并没有皇室专用的御道,浩荡的队伍就这么穿过热闹的街道,一直往内皇城的方向开去。

在内皇城城门外,随队而来的护送士兵停下了脚步,他们另外安排住处,只有唐氏的高层人物才有进入皇宫的资格。

在阵阵“滴答”马蹄声中,阿伦的马车踏过内皇城吊桥,正式进入到当今人类第一大国,神龙帝国的皇宫之中。

阿伦看见唐顺抿紧了嘴,眼神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膝盖,连呼吸都尽量放缓了下来,不禁笑道:“唐顺先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唐顺“呵呵”干笑两声,坦然说:“约翰修士,我可是第一次进皇宫,难免紧张了……”接着他发现这位约翰修士很无所谓的侧身翘腿,肆无忌惮的看着车窗外站得笔直的卫兵。

看到阿伦的心态竟然能轻松至此,唐顺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和这位约翰修士相处越久,越不能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一路走来,皆是充满古东方艺术风格的亭台阁轩,堂室楼榭,无处不洋溢着一份浓郁的东方皇室气息,红墙黄瓦,云阶玉壁,阿伦感觉随着马车的走动,眼前就像拉开一幅辉煌壮观的卷轴。

在一条三岔路口上,他们的马车被拦截了下来,一个身穿侍卫长服饰的高大男子掀开了马车的布帘,恭谨道:“请问哪位是约翰修士?”

阿伦打量此人,说:“我就是。”

那人道:“约翰修士,你好!亲王大人想见一见你,请随我来吧。”

阿伦心中一动,亲王大人?听光悦影提过,这人叫怜云飞,是当今神龙皇帝的老公,凤雅玲的亲生父亲,不过凤雅玲却甚少提起他。

唐顺低声说:“约翰修士,亲王大人可能想亲自感激你将雅玲陛下送了回来。”

阿伦默默点了点头,心想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难道我可以说“现在老子心情不是很好,叫怜云飞下次再约我吧。”

他下了马车,那侍卫长躬身施礼后,便在前方领路了。

阿伦与唐顺对望一眼后,便跟着那侍卫长往其中一条岔路走去,阿伦再回头时,发现马车又再继续前进,走的是另一条宽敞大道。

道路两边十步一侍卫,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表现出皇室军队的优良素质。

阿伦默默思考,怜云飞想见自己,所为何事,该不会真的仅仅是为了感谢我护送他女儿这么简单吧……

跟着那侍卫长左转右拐,路上的侍卫渐渐变少了,走到后来,连站岗的侍卫也不见了,只剩下偶尔巡逻而过的卫队。

阿伦淡淡的说:“亲王大人会客的地方真偏僻啊。”

那侍卫长也不回头,仍是以恭谨的语气,说:“大人喜欢清静,请约翰修士体谅。”

阿伦淡淡一笑,说:“这样说来,假如亲王大人把我杀了,恐怕也没有人知道吧。”

那侍卫长显然没料到一个修士会有这么犀利的言辞,他稍稍停了下脚步,恭谨道:“修士先生说笑了。”

侍卫长领着阿伦拐进了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中间有三条大理石铺成的道路,阿伦察觉到侍卫长微微弓了弓腰,显然调整了重心,心中不禁疑惑,莫非这几条大理石道有什么古怪……

看见前方的侍卫长小心翼翼的踏步其上,但如果心细如发,定然看不出他已经改变了走姿,阿伦已经猜出其中关键,这条精磨过的大理石所铺成的道路,想必很滑,有人要试探我武技的深浅。

阿伦心想,既然如此,我当然示弱为妙……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踏步其上,那大理石道路果然润滑无比,仿佛涂上了一层黄油一般,阿伦立即很夸张的摔了个四脚朝天,口中大呼:“哇,好疼,好疼啊……”

那侍卫长眨了眨眼,回过头来,一脸的歉意,说:“实在对不起,约翰修士,我们平常走习惯了,一时间想不起,中间这条道路特别滑,如果你不习惯的话,请走左右两道了,真是对不起了,约翰修士,累你摔了一跤,请你原谅!”

阿伦看见那侍卫长一脸“真诚”的道歉,便摆手道:“不要紧,没摔伤骨头,我走旁边两道就是。”

那侍卫长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便继续带头往前走去。

阿伦转移到左边那条再无异样的道路,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庭院中遍植苍松翠柏,与红色围墙交相辉映,将人为建筑与自然景致融为一体。

庭院尽头是一片苍绿的松林,并不大,只走了一小段路便豁然开朗,一座宫殿伫立眼前,高大宏伟,富丽堂皇。

殿外广场边的围墙上,画满了各个时代的吉祥图饰,一条铜塑的巨龙横卧广场正中,昂首长啸,似有飞出天外之势,蔚为壮观。

殿前一座三人才可环抱的香炉,正飘出袅袅青烟。

四周一切,庄严、肃穆,常人定然在此肃然起敬,但阿伦却感觉到一阵寒意,长期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有死亡的气息。

他低沉的咳嗽了几天,更是留心观察四周,大殿正中有一装饰华丽的牌匾,龙飞凤舞的提着“神龙崇圣博物馆”几字。

大殿上方铺的是琉璃瓦面,在阳光下溢金泛彩,两边的金柱直通殿顶,柱子盘旋的是左凤右凰,灵气十足,这些柱子以其雄伟气势,承托大殿。

阿伦看着这样一个森严的所在,沉声问:“侍卫先生,这里就是亲王大人会客的地方?”

“前面就是了。”侍卫长推开了博物馆的大门,一阵深沉的人文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广阔的大殿,空旷无比,只有大殿四周立着一尊尊铜像,每一尊铜像旁都有石碑一块,大概上面刻着他们生平的事迹。

侍卫长深深一躬,恭谨道:“请约翰修士在此等候,亲王大人很快就到。”

阿伦牵了牵嘴角,重重的“嗯”了一声,以泄不满。

看着那侍卫长关门后快步离去,阿伦只好收摄心神,警觉之心更强了,如果是平时,他定然立即离去,避开这些潜在的危机,无奈这里人家的皇城之内,只能希望人家真是仅仅想与自己见个面了……

他定睛观察周围,大殿的窗户镂空雕花,图案精美,堪称巧夺天工,铜像都是由传统工艺造成,手法上没什么新意,胜在精雕细琢,将每一个人物都做到栩栩如生。

他迅速环视大殿一圈,正前方的其中一个铜雕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慢慢走近,往日情景涌现心头,心中不无思念之意,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铜雕正是他老师东帝天。

雕塑的模样大概就是东帝天成为亡灵之前的面目吧,英俊的容颜,高高的额头,正直的目光,宽厚的笑容……

阿伦心中莫名一酸,老师东帝天当年曾经是个万人敬仰的国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但为何后来竟变作了亡灵,沉沦迷失在飞龙沙漠之中呢……看看他当年的仁者模样,再想想他现在阴冷邪恶的气息,老师心里是否也很难过,很缅怀过去呢……

大殿外的松林之中,那侍卫长来到一名锦袍男子面前,恭恭敬敬的躬身道:“大人,约翰已经带到了。”

“嗯……”

“大人!据我观察,他根本不会武技,走路轻飘飘得很,刚才过灵魂道的时候,就重重的摔了一跤,要不是你吩咐我要谨慎,我刚才就取他的性命了。”

“幸好你并没有这样做,要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啊?”

“刚才他过灵魂道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他是故意摔倒了,而且故意得有点过火,明显没将你放在眼里。”

“……大人英明!”

“你立即召集五百御用亲卫军到此,势必要取此人性命!”

“是,大人!”侍卫长鞠躬听令,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皇庭最精锐的御用亲卫军出动五百人,只为了专门去对付一个年轻的修士。

“不可轻敌,必要时可能还要我亲自出手!”

“是……”

那锦袍男子见侍卫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你一直是我亲信,真有疑惑,不妨说出来。”

侍卫长微微躬身,鼓起勇气道:“大人,如果女皇陛下知道此事,可能会雷霆大怒啊。”

锦袍男子叹了口气,说:“有些事情你并不了解……假如陛下了解到个中原因,相信她也会谅解我为何这么做的。”

“……”

晴朗的天空下,富丽堂皇的神龙一角,阴暗隐讳的气息正在蔓延,一支精锐的皇室卫队,向皇室博物馆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