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小泥鳅
作者:孙晓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27081

自九岁那年起算,小泥鳅就独自住在这儿了。

一个人住,自由也自在。口渴了,就从後院古井打水出来,肚子饿了,便去一里外的湖畔钓鱼。天色暗了、困了,他便溜到妈妈的床上睡觉。

妈妈的房舍无顶无墙,只馀一张空床。只是小泥鳅从不寂寞,夏日里蚊虫飞舞,秋夜里落叶飕飕,仰卧床上,眺望天际,有时月照银海、缀点繁星,有时蓝天白云、小鸟翱翔,不时还会降落下来,栖在小泥鳅的鼻子上。

虽然这般快活,可小泥鳅却还挂心一件事,不论他在捕鱼打水,还是读书写字,他的眼角始终都在留意,留意妈妈房里的那座大衣柜。

又大又破的衣柜,连接了地狱与人间,破宅中的小泥鳅一直苦苦守候,等那衣柜再次开启让他再次见到地狱的恶鬼

第一回背出道德经的那天,往事历历在目。

“来!三十五!执大象!”外公捧著旧书,喊出章回号数。背诵声传来,小脚打著拍子:“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渊於脱、可不鱼”他摇头晃脑念道:“强刚胜弱柔,明微谓是”

满口怪言怪语,道德经虽以艰涩闻名於世,却也非无字可解,一旁舅舅蹙起了眉头,附耳问向外公:“像是背错了,是不?”

外公愁眉苦脸,一边对照古文,想来确实离了谱。他将小泥鳅拉到跟前,叹息嘱咐:“来,咱俩重新背一遍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陡然间,外公咦了一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倒过来便是“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发觉此处奥秘,张口结舌的外公望着面前小童,喃喃自忖:“小泥鳅你你”

“公公像是好吃惊啊?”四岁的小泥鳅嘻嘻笑著:“你不是说了麼?倒背才是如流啊!”倒背如流的小泥鳅,什麼都开心。

住到这栋大房子後,小泥鳅更开心了,那房子好大好大,从娘的卧房瞧去,可以瞧见镜子般的湖水,窗外花树绿香香,蓝天绿地如茵,小泥鳅真觉得自个儿家发财了。

那天小泥鳅背完了整本道德经,便跟著外公来到娘的香闺里,他东瞧瞧、西看看,还没来得及问窗外那棵是什麼树,便给外公拉着跪倒了。

“乖乖小泥鳅。”外公带著小泥鳅,面向衣橱,他这样笑著:“一会儿记得要背经喔。”

面前的衣橱好大、好新,望来像是一座大宅门。小泥鳅望向衣橱,忍不住咦了一声,眨了眨眼。却听舅舅笑了起来,插话道:“小家伙,背就背,你可千万记得,莫要倒背啊!”

哈哈大笑中,小泥鳅凝视著大衣柜,不知里头有什麼奥妙,他更加惊讶起来了,抓了抓脑袋,还不及问话,便听外婆这样说了:“行了、行了,你父子俩出去吧,这儿男人不能留。”

外公与舅舅相顾一笑,父子俩各从地下爬起,并肩离开,小泥鳅最是懂事,一听男人不能留,正要跟上外公舅舅的脚步,却给外婆拉住了。

“你别走。”外婆含笑搂来小泥鳅,抚摸他的聪明小脑袋。“你得留着。”

“不要!”小泥鳅嘟着小嘴,忿忿不平:“婆婆说男人不能留,难道小泥鳅不是男人么?”

“你不一样、你不一样。”外婆挽着小男人的小臂膀,温颜笑道:“你是男人没错,可你是咱们杨家的心肝宝啊。”

喔,杨家的心肝宝啊!生平第一回听到这样的称号,小泥鳅真高兴,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外公和舅舅像猫儿般溜出去了,既然是心肝宝,小泥鳅也不急着走了,正要依偎到外婆怀里撒娇,忽然鼻端传来香味儿,引得小泥鳅心跳加促。

这是什麼味道呢?玫瑰花儿长脚走路了么?小泥鳅眯眼嗅了嗅,转头去望,赫然讶道:“娘你你好奇怪啊”

面前的娘亲从屏风後走了出来,穿著奇怪的衣裳。

真是怪衣裳两条红线挂着一兜红布,比乞丐的破洞烂衣还少了点料子。虽然这样,小泥鳅还是呆呆望娘,柔亮亮的肩头腻肤,像是擦了光漆的白羊儿红烫烫的瓜子脸颊,看来比黄昏晚霞还要晕好美好美

小泥鳅红了脸,他垂下小脸,避开娘的脸庞,却不小心瞧到了娘的那双白腿。

没穿凤裙的娘,在小泥鳅面前露出了**,那也是他生平第一回望见女人的白腿。小泥鳅害怕起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高声背诵:“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在外婆的笑声中,娘拉著小泥鳅,一同跪了下来。小泥鳅还在背诵着,妈妈与婆婆将小泥鳅夹在中间,三人面向那座大衣橱,模样像是大拜拜。小泥鳅满心疑惑,只能一心二用,他一边背著书,一边猜想着

为何要跪下呢?黑灶有灶神、古树有树神,难道衣橱里也有橱神么?正想间,衣橱里传来喀地一声,也打断了小泥鳅的背书声。他呆呆抬起头来,娘与外婆却同时垂下头去,前额触到了地板。

衣橱里有动静,像是有什麼东西要爬出来。小泥鳅不由自主地站起,正要向前察看,却给外婆一把拉倒了,她按住小泥鳅,让他趴伏在地。房里的三人跪地不动,小泥鳅没学娘用额头触地,他只用下巴抵着凉地板,虽然张嘴挺费力,他还是忍不住开大了嘴,就像面前的衣橱一样。

衣橱开了大嘴,吐出了一个人,男人。

那天小泥鳅实在太惊骇了,他活到了四岁,头一回见到衣橱会吐出活人。可能是太讶异了,他不记得男人长什麼样了,只晓得他有个胖肚子,全身黄闪闪的,像个大赢家。

大赢家从衣橱里走出来,他哈哈大笑,笑得挺开心、挺得意,好似怕旁人不晓得他挺快活。他走到娘的面前,笑道:“宝贝儿(孙晓初稿:香兰),可还喜欢这栋新房么?”

娘垂下脸去,她搂着小泥鳅,软软地呢喃道:“只要是万岁爷赏的,臣妾都喜欢。”娘的嗓子像是给掐住了,又柔又嗲,男人更是哈哈大笑,他俯下身来,拍著小泥鳅的脑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这可是朕赏给你的龙种啊!”

男人的大手使劲拍着,小泥鳅给打得好疼,他有些不高兴了,正要开口相骂,一旁姥姥急忙推了推他的背,低声道:“快道德经,赶紧背”小泥鳅哦了一声,启齿道:“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还没名,那男人便扛起了娘,将她拖到屏风後头去了。一声娇唤传出,男人一直哈哈大笑,娘也发出了奇怪声响,小泥鳅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望,便给外婆拉走了。小泥鳅脚下仓促,心里却满是纳闷,他回头瞧著屏风後的人影,兀自高声背诵:“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第二次背诵这段文字,小泥鳅五岁了。

这天下午,小泥鳅依旧背着书,来到了娘亲的卧房,旁边一样有外公、外婆、舅舅,只是不同於上一回,屋里还多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小泥鳅称她做“舅母”。

这日多了一点新花头,小泥鳅一边背书,一边把几罐染料倒入茶碗里,染色互混互杂,水面荡漾,慢慢晕开了一朵紫花。

“行了!行了!真聪明!居然给他找出秘方了!”外公笑得泪水渗出,舅舅也是拼命赞叹:“染紫啊,咱们杨家硝了几十年羊皮都不成色,咱这小泥鳅不过区区五岁,他便成了啊!”

众多大人簇拥著小泥鳅,齐声欢呼,小泥鳅呆呆望著身边的大人,他不懂大伙儿在高兴什么,可他晓得人人都爱他,于是他又背起了书

,继续讨好公公舅舅:“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於人”正背诵间,又听舅舅笑道:“这孩子真是神童,别说顺天府杨家村找不出一个,我瞧就是整个北直隶,怕也找不出比他更聪明的孩子。”

“可不是吗?”外公眼中露出慈爱,他轻抚小泥鳅的小脑袋,叹道:“这般神童若能做太子,那可是万民之福啊。”小泥鳅眨了眨,心

里有些奇怪,他晓得公公叫做“杨辛”、舅舅叫做“杨契”,小名叫“大成”,可谁是“太子”呢?唠唠叨叨中,像是听到“太后”、“皇后”什么的,另有些叹息声。之後外公舅舅又退出房去,顺手把舅母拉走了。(初稿:那舅母新婚不久,自也跟着走了。)

房里又剩下了婆婆、娘亲、小泥鳅。小泥鳅望著舅母的背影,茫然道:“婆婆,舅母也是男人么?”外婆脸上一红,啐道:“休泼说。亏你好聪明,怎问这傻题目?舅母当然是女人。”小泥鳅讶道:“可婆不是说了,女人可以留在房里啊,为何舅母也要走呀?”

这回换娘脸红了,听她啐道:“别胡说,你舅母是咱杨家的媳妇,怎好留在房里?”

“怎麼、怎麼?”说话之间,忽然衣橱喀地一声,再次打了开来。听得一人哈哈笑道:“杨大成讨媳妇了?居然不给朕瞧?快叫她过来!”外婆嘶嘶笑了几声,娘亲则跪了下来,有了上回的例子,这回小泥鳅抢先站起,他拿著那只茶碗,喊道:“爹爹!爹爹!他们要你瞧这个,紫花喔”

忘了,小泥鳅真的忘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跌倒的,好似被爹爹踢了一下,还是自己撞上了衣橱,总之小泥鳅醒来以后,发觉舅舅、舅母一直哭,外公一直安慰,娘也生了好久好久的闷气,至於小泥鳅,他又费了五天的功夫,方才找出洗去一身紫的新办法。

后来的事儿没什麼新鲜的,衣橱里的爹爹没空见自己,每回他爬出柜子时,小泥鳅便得和外公舅舅一起离开。至於舅母那个美姑娘,每回衣橱打开,她便会逃到另一个衣柜里,然后请外婆向胖男人禀报(初稿少了“向胖男人禀报),说她回娘家了。

这就是家里的秘密,住在衣橱里的男人是自己的爹爹,每闷得十来天,他便要溜出来,上到娘的床铺睡一睡,睡完之后,他便会溜回衣橱里歇着。

衣柜真的那么好玩么?小泥鳅很纳闷了,他时常打开自己的衣橱,朝里头大声喊叫:”胖猪父皇!你在里头吃米糠吗?“喊着喊,他总要钻进橱门里东瞧西晃,几次尝试下来,却什么也没瞧见。

聪明如他,当然晓得娘房里的衣橱有些不同,小泥鳅满心好奇,不知有多少次想打开衣橱来瞧,瞧瞧里头到底有多大,瞧瞧胖猪父皇在里头做什么。可娘总是不肯,逼得急时,她会这样哭叫道:“等你将来变成龙,你就可以进去了!”

小泥鳅不是龙,他是泥鳅,可他也不是寻常(初稿:普通)泥鳅,娘不给他瞧,他还是有法子。他的法子不是偷、不是闯,而是一只尺。他用尺规丈量了娘亲的闺房,算过了整个院子,如此一来,他查出衣柜后的砖墙很厚,和其他房壁相较,至少厚了六尺,泼水下地,

房里的水流全都朝衣柜底下去了。

衣柜底下有东西,於是他拜托了小黑鼠,请它从砖缝里溜进去,瞧它能把红线拖得多长。

不晓得,小黑鼠失踪了。十丈来长的红丝线也给拖完了。由是乎,八岁的小泥鳅如此断言,衣橱后头通向地狱,小泥鳅则是妖怪的儿子,只有妖怪才不喜欢儿子嘛。

九岁过生日的前五天,依稀是午夜时分,床头的铃铛响了,熟睡的小泥鳅给吵了起来,他心里明白,爹爹又从衣柜冒出来了。小铃铛连着一条红丝线,红丝线那端有个脚踏,小泥鳅早就拜托了土拨鼠,请它们在地道里做了手脚。只要爹爹踩上脚踏,铃铛便会铃

铃响,这样小泥鳅就不会撞见爹爹压在娘身上了,只要懂得避开,他就不会挨外婆外公的骂了。

红丝线深入地道十五丈,小泥鳅只要默默数到五十,娘房里的衣橱便会打开。他懒得理会大人的事,打著哈欠,自管卷着自己的小棉被,鼾鼾睡着。陡然间,铃铛!铃铛!铃铛响了第二次。

怪了?小泥鳅张大了眼,铃铛为何又响第二次?爹爹折返回去了?

不会的,妖怪最心急了,每回只要从衣橱里冒出来,他总是急得要命,好似口渴肚饿(初稿无),拼命找娘。

满心迷蒙间,铃铛、铃铛、铃铛响了第三回,小泥鳅咦了一声,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铃铛之前,细细察看他的丝线(初稿:机械)布置,他想查出为何会生出这般怪事?

小泥鳅太聪明了,外公、外婆都说他是“广彗星”诸葛亮投胎,聪明如他(初稿无),当然知道铃铛不会无故乱响,这是参照古书做的,那段丝线用蛛丝缠绕蚕丝,最是强韧不过,事前还浸过了樟脑油,绝不会有虫鸟过来捣蛋。那为何铃铛会一直响呢?是不是爹爹在脚踏上反覆纵跳?玩起了“跳加官”?

不知道,总之铃铛不停地响,铃铛、铃铛、铃声催促小泥鳅一探究竟。他咦了几声,赶紧奔到了院子,溜到娘亲的卧房去看,他悄悄推开了门,眯起了小眼缝,他真怕撞见那头猪油油的黑爹爹又压到白羊羊的娘身上,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没有异状,房里黑沈沈的,娘还在熟睡,她也穿着平常朴素厚实的衣裳。回头望向院子,舅舅、外公、外婆也都睡着。至於舅母,她今儿真个回娘家去了。小泥鳅望着娘,想要和她一块儿睡,可想起那只讨厌的妖怪,他又不想过去了。

小泥鳅叹了口气,正要回转身子,陡然间,衣橱再次开启了!

有人走出来了,那不是胖胖的爹爹,而是一个金人,他好高、好大,比爹爹高得太多了。

大金人想做什么?他为何从衣橱里走出来?他想做什么呢?小泥鳅呆呆看着,耳中传来:“轰踏”!“轰踏”!“轰轰踏”!橱里走出好多金甲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好多好多,数都数不完,每个都穿著金盔甲、带着大银刀

小泥鳅怕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但他晓得每回只要衣橱打开,他便得急急回避,于是他拼命跑、用力跑,他逃入了古井,掩上了石板,低声背诵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下雨了,水珠再次从脸颊滑落,仿佛穹苍的泪水。黑沉夜色中,**的小泥鳅长发披面,他提起树枝,拨了拨火堆,又一次抬起脸来,凝视面前那座大衣橱。

衣橱前本有一张大桌子,另有张鸳鸯卧床,小圆窗外有花树、有香草、有庭院现下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烬烬(初稿无)小泥鳅幽幽地道:“公公,咱们家破败了,对不?”外公没有说话,小泥鳅也摇了摇头,他烧烤香鱼,串了真正的小泥鳅,烧得脆透香(初稿:搽上外公欢喜的蒜酱),递了过去,不忘叮咛几声:“公公,别哽刺喔。”

香气四溢,外公嘴里衔著鱼竹签,像是呵呵笑了。小泥鳅靠了过去,替外公补上泥面黄漆,雨势太大,不免把外公的泥脸儿融化了。

废墟烂瓦,外公躺在那片火焚地上,无言无语,大雨淅沥沥落著,小泥鳅提起油布,替外公、外婆、舅舅都穿上了衣裳,忙了许久许久,他回到了火堆旁,**地低沉了眼眸,目望火里艳光。

十五年过去了,从弱童行入弱冠,化身为今日俊美的青年,小泥鳅长成了一条弄,潜伏在九幽无明下(初稿无),独个人渡过春夏秋冬,烧烂的庄院成了他的家,院後镜湖是钓塘,而那座不曾开启的大衣橱,则成了心中的灵堂。因为他的全家都死了(初稿无)。

娘死了外公死了外婆死了十五年前就全死了二十四岁的小泥鳅在黑暗中起身,长发披面,雨水从双颊滑落,此刻早已长大的他,俊美得如同地狱鬼神(初稿全段无)。

许多年来,小泥鳅还是很乖,他一直听娘的话,不曾打开衣橱来瞧。每逢夜里惊醒,望见巨人般的黑衣橱时,他便会急急逃到到后院的古井里,在那里睡个好觉。每逢寂寞孤单,他便会找出外公留下的书藏,奇门盾甲、阴阳五行,宋元算学,张衡年谱一个一个字儿默记下来、一个一个字儿倒背给他们听,盼望公公舅舅再次夸奖小泥鳅几声,就像当年一个模样(初稿无)。

公公没醒来,舅舅也没说话,无论背了多少书,他们沉默如故(初稿无)。不过小泥鳅依旧努力背书,因为小泥鳅意外发觉,每当他白日里背过了经文,夜里便会有人现身出来,陪他说话解闷。

第一夜来的是药王孙思邈,第二夜来的是天匠宋应星,第三天来的是兵法名家孙武,第四夜来的是天机神算鬼谷子每晚都有一位古人降临,谆谆教诲,殷殷指示,有的教他辨穴认脉,有的传他一身鬼斧神工,把毕生智慧传给他。

小泥鳅夜观星象,日察天机,不哭也不怕。他的兵法承袭孙武,韬略习于鬼谷,每位古人都是他的授业恩师,每篇珠玑都是他的得道引发,九岁那年围湖设栏,自此无须亲自垂钓;十岁沿田架水车,浇水灌地不费力。一年一年,小泥鳅越发越聪明,窑烧琉璃瓦、临井制辘轳(注:安在井上绞起汲水斗的器具),造出一件又一件精妙器械,路过商旅震撼之余,莫不重金竞购,天机神童的美名不胫而走,也替他换来更多的经书典藏(初稿全段无)。

有一夜,小泥鳅读破了万卷书,也学完一切道藏,什么书都看完了,他也头一会感到落寞,他抱头哭泣,彷徨无助这一晚又有一位师父降临了,不同过往,这位师父不懂造船、不会治病,甚至不识兵法,然而他比过去每一位师父都更强大,因为他力能屠龙(初稿全段无)。

太史公降临了,就在宁静的湖畔,他搂着哭泣的小泥鳅,告诉他很多故事。荆轲、专诸、始皇、汉武,于是小泥鳅也首次明白了,他知道自己何时可以离开这座大庄院。

“大赢家,大赢家”自此之后,太史公的爱徒每晚都要跪在大衣橱前,轻声啜泣:“求求你、拜托你赶紧打开衣橱,再次和我碰面吧”(初稿这两段被改动很多,之后更是面目全非,除有可能影响以后剧情的关键位置外,我就不再罗列出来了)

因为那时小泥鳅会哈哈大笑他要亲手挖出他要亲手挖出猪只血淋淋的心脏,砍下他的脑袋,提着他的骷髅头饮酒,唯有像书里的冒顿单于手刃亲父,他才能离开这早成坟场的家啊!

哈哈!哈哈!哈哈!小泥鳅掩着脸、向着天,放声大哭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了,今夜二十四岁的青年依循往例,仍在雨夜中独坐冥想。

仲夏夜里,黑暗中大雨倾盆,小泥鳅像过去一样淋着雨,默默等候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暮色使人无惧,雨水则能掩饰孤单,湖里青蛙呱呱、田边蟋蟀啾啾,雨滴拍打镜湖,宛如小时听过的屋檐雨花,声声入耳。怀想着往事的孤独夜晚,忽然之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呼唤

叮铃叮铃

啊终于泪水从脸颊滑落,小泥鳅握拳发抖,这并非伤心,也飞害怕,而是太高兴了,五千四百七十五天过去,从九岁到二十四岁,铃铛终于再次响了。

上苍开眼了,地道里终于有人了,吼吼吼、吼吼吼,小泥鳅高兴嚎叫。只是无论他如何喜悦,他都不曾焦躁,因为他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小泥鳅长大了,小泥鳅很厉害了,小泥鳅已经是“龙”了,橱门前的泥地是个深坑,埋了百来只尖钉,失足堕落,人会痛得跳起来,只

要往上一纵,橱顶的刀串便会如秋千般荡来,若想摆头闪身躲避,便会引得大树毒棘追扑而来。这些计谋都是小泥鳅亲手布置的,唯独如此,他才算手刃君父啊!

天下第一此刻手舞足蹈,他将外公、外婆、舅舅请了出来,让他们一个个列队转向,他要大家亲眼看着大衣橱,看着那头猪倒卧在血泊当中,一会儿小泥鳅要将之切成细碎,他要记得这美好的时刻,永矢弗轩。

一二三、四五六,小泥鳅默默计数,十五年的苦候多么好漫长,如今不到十下就要结束了七**,心头扑通扑通跳着,喀地轻响传过,橱门即将打开!

小泥鳅压抑尖叫,拼命睁大了眼,嘴角泛起了快活。

黑漆漆的雨夜里,黑沉沉的橱门里走出一只黑猪,黑猪很笨,果然踩上机关,引得亮光闪起,闷哼传过,猪只坠入陷阱之中,戳戳!刺刺!杀杀!猪只跳了起来,又摔了下去,陷阱里一片凌乱。哈哈!哈哈!满地的叮叮当当,小泥鳅着实喜乐,他趴到洞前,准备来瞧死屍惨状

“你好。”坑洞里的猪只抬起头来,朝自己一声招呼。(初稿:嗨)

猪只居然会说话?还能朝人笑?小泥鳅张大了嘴,还不及向後闪避,坑洞里便窜出一道黑影。扑天而来的人影,势道迅捷,他落在小泥鳅面前,双手抱胸,胸有成竹地笑着。

小泥鳅太惊讶了,他的陷阱可以捕捉天下一切强敌,只消是人,没一个能活着躲过他的机关。可这又是怎麼回事呢?眼前这人不是活着出来了么?

鲜血从猪只的肩头渗出,剧毒从他的体内渗进去,无论伤势如何,黑影都不曾倒下。

“咿呀呀!”小泥鳅惊怒交加,他忽然提起短刀,奋力戳向敌寇,这是最後的机会。

刀锋刺入敌寇的肩头,他没有阻挡,只任凭小泥鳅用力钻刺,好似一点不疼。突然间,小泥鳅咦了一声,他发觉了一件事,面前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像爹爹,他不像猪,反而庄严沉默、魁梧昂藏,那模样岂不就是一位

英雄。(初稿:超越人的东西,他们有著同样的名字,称为“绝世高手”。)

英雄与小泥鳅相遇了,两人对面而立,雨水洒在两人的身上,小泥鳅仿佛哭了,英雄也流了泪,听他低声道:“三年了天可怜见,传说是真的。”

“你是谁!”小泥鳅抽刀出来,杀猪似地纵情尖叫。在小泥鳅面前,英雄俯身下来,双膝跪地,叩首道:“臣,秦霸先,拜见御弟亲王,太子千岁千千岁。”

秦霸先,有些熟悉的名字,像是很出名的大人物。小泥鳅呆滞了,他有些慌张,看着“秦霸先”从怀里取出皇榜,高展在天,轻声道:“靖江王,跪下接旨。”

如同雷轰电闪,小泥鳅咚地一声,双膝触地,呆呆听着北京圣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诏征西大都督、武德侯秦霸先扶持王室,迎御弟靖江王归驾东宫,授金册,加太子号,入继大统,天悯其孤,嘉慰圣恩,钦此。”

“太子?”小泥鳅眼红了,凄厉尖叫:“谁是太子?”

“你是太子。”秦霸先将圣旨折起,凝视早已长大成人的小泥鳅,道:“吾奉今圣密诏,敕命寻访亲王下落,迎回东宫,为我春秋圣朝之储君。”小泥鳅张大了嘴,喃喃地道:“骗人骗人你是来骗我的”秦霸先并不解释,只微微欠身,将圣旨交给了他。

武英十五年八月,朱炎、主谨之外,隆庆帝的第三子终于现身了。三年前,袁神医密报圣上,圣君此生将无子嗣。由是乎朱炎下达密旨,他要征西大都督寻回那未曾谋面的庶出幼弟,让他回归皇家,继承东宫大位。

御弟亲王,太子千岁,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小泥鳅当成心肝宝贝,小泥鳅呆呆望天,突然扑入秦霸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朝廷最悲惨的冤孽得到了平反,宽宏大量的长子朱炎,找回了同父异母的可怜幼弟,一举平复这椿冤案。在这永志难忘的一天,小泥鳅受赐“靖江王”,只因父恶如猪,母顺似羊,所以他也为自己定下了姓名,称作:“朱阳”。

“靖江王朱阳”,从此之后,这只暗夜里趴伏的“潜龙”,也成了皇族深夜的噩梦,至今仍诅咒着皇家的每一个人。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夏末秋至,秋去冬来,武英十五年的秋天过了,眼前一片大雪纷飞,从窗外吹袭而过,听得一名女子轻轻地道:“自那天之后,没人知道小泥鳅去了哪儿无人晓得他是否娶妻生子、是否留在京城”

一只小蜂鸟飞了过来,停在小圆窗外,听得窗中传来女子的幽幽说话声:“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小泥鳅再也没回来了,至今过了多少年,人们仍在寻找他”话声渐渐黯淡,一双纤纤素手伸来,轻轻推开了窗扉,听得啾地一声,小蜂鸟受惊扑翅、高飞而起,漫天雪花便也吹如了窗内。

窗里坐了一名美丽女子,她倚窗而坐,眺望天际,屋内火光映上她那头长发,竟是流金暗光,静柔深黑,让人隐隐生出敬畏之感。

今早万里无云,天色蓝中带玄,深邃得怕人。只是过了午后,却又风狂雪大,一片阴霾。窗中女子更是静若神佛,眺望着天下国家。

眼前这窗台极高,高到向外俯瞰之时,山色朦胧、雪云飘渺,好似万里江山都在怀里。再看山林里伏藏一座佛寺,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寺”,至于这座高可通天的窗台,则位处“红螺塔”的最高层。

不畏浮云遮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相传“红螺塔”里供奉着玉帝的女儿,没想这传言竟然是真,这儿真住着一位天女,她端正而坐,眺望远山,轻轻地道:“靖江王阳这是我从太后那儿听来的故事您还喜欢吗?”

天女星目回眸,那头秀发也自肩流泻,带出了隐隐流光,含笑道:“杨大人?”

屋内不只一人,只见靠墙处坐了一名男子,手边搁着算盘,桌上满满全是奏章,正是天女口中的“杨大人”。

这位“杨大人”三十五六岁年纪,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强;转看那天女,则是宝相庄严,明媚内藏,好似真是须弥山的天女下凡,谁也不敢心存亵玩。

这个是清隽雅公子,那个是雍容丽海棠,眼前这对男女气度仪表俱是万中选一,恰如一对天潢贵胄,可惜他俩并不熟络,两人隔得远远的,天倚在窗边,那“杨大人”则是低头伏案,谁也没说话。

斗室里陈设简洁,除了圆窗矮几,便只一张卧床,天女虽居陋室,却也不改其志。她见对座男子迟迟不语,便点燃了面前的香炉,随即蜷起双腿,收到榻上,道:“杨大人,您还没答我的问话您喜欢这个故事么?”

轻烟袅袅,满室异香。方才说的故事叫做“靖江王阳”,现下却像是“董永遇仙”,眼看天女殷殷切切,对座男子却是闭眼不动,不言不答,天女站起身来,微笑道:“杨大人不想说话么?还是我该称你为”她朝书案走了几步,道:“大掌柜?”

父老相传,董永卖身葬父,感动了玉皇大帝的女儿,于是下降凡尘,以身相许,还替他织了三百匹布还债,当真是大大赚了。眼看天女近身而来,那男子却不为所动,看他坐于案后,左手握了串念珠,右手处放了只算盘,仿佛和尚拨算盘,立地成佛。

良久良久,这个“大掌柜”都是端坐不动,听他鼻息沉沉,却原来去梦佛祖了,天女也不吵他了,便悄悄朝案上察看,只见他面前的算盘参差不一,排做了一道数目。依序去瞧,见是“一、二、九、三、八、七、七、一”。

天女多半不会拨算盘,她们居于天上,有的不食人间烟火,平日吃点朝露就满足了,有点飞来飞去,点石成金,人生喜乐至此,又何必记帐做活?还好天女们大半聪明,自也晓得算盘以十进位,上排为五,下排为一,看这红木算盘多达十五排,计数必达亿兆之多。

百百为万、万万以亿,亿万为兆,天上繁星无止无尽,须以亿万为计,可人世却有什么东西多达亿万呢?天女眨了眨眼,低头去望桌上,却见算盘旁还搁了一份奏章,笔墨犹新,或许藏了什么机密,好容易“杨大人”睡着了,忙抓紧时机,低头来读。

“景泰三十三年秋全国官民田丈量总得,地计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顷,夏税米麦五百八十五万石,秋粮米二千四百万石。”

出来了,原来人世间最大的数目字,便是这些米粮收成,只是天女身份尊贵,一辈子不碰银钱,乍然见到这么一大段数目字儿,不免有些眼花缭乱。她定了定神,低头再看下一段,这回见到了一个心年号,却是“正统”二字。

“正统六年秋,全国二次通行丈量,限三载竣事全国官民田共计七百另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夏税米麦三百八十五万石,秋粮米一千二百九十三万石。”

公主眉心紧蹩,喃喃而读,虽说自己不懂算术,可比较大小总是会的。看这奏章所载,正统年间的耕地好似比景泰时多了一倍,可不知为什么,收成反而少了一半,她满心疑窦,低声自问:“耕地多了,收成却少了,这是什么道理”正纳闷间,忽听一人道:“旱灾。”

天女抬起头来,只见“大掌柜”含笑望着自己,却原来睡醒了。听他解释道:“正统朝天下大旱,是以地力锐减,作物难活。耕地虽多了一倍,收成却少了一半。”他见天女行近案边,便提来了一壶热茶,为她斟上。

天寒风冷,热茶来到了杯中,天女暖暖的捧着,只觉全身也暖和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仰起头来,细细打量着书案的主人。

眼前这人就是“大掌柜”吧?他是“镇国铁卫”的最高主人,亦是一统朝廷三大派的大人物,只是这人虽然是大家口中的坏人,却比想象中来得客气。尤其他的肤色白皙,生了双桃花杏眼,一旦盯着人瞧,便似能说话一般,让人怒气全消。

两人面面相觑,大掌柜道:“这几日委屈殿下了,红螺塔还住得惯么?”天女低下头去,轻声道:“我若说住不惯,你会放我走么?”大掌柜横眸微笑,道:“我若说会呢?您会信吗?”将茶壶放回了炉上,左手向前,握住了天女的玉手,随即站起身来。

天女手中一阵冰凉,却觉掌心里多了一样事物。低头来看,手中晶莹灿烂,却多了一颗红宝石,清澈深邃,大若鹅卵,正是名闻天下的“帖木儿红宝”。

天女面色如常,道:“这是给我的?”大掌柜道:“物归原主而已。”这宝石是个信物,象征了西域第一大国、帖木儿汗的无上权威,这点出天女自西天而来,她随时能召唤西方的百万大军。当然大掌柜也做了些回应,如今“帖木儿红宝”归于旧主之手,说明两人已较量了一招。

天女点了点头,便将宝石取了回来,收入了怀中。大掌柜也不再多言,只反身入座。

一片沉寂间,忽听房门叩叩地响了起来,道:“大掌柜,宫中急报。”那“大掌柜”并不说话,径自点头,说也奇怪,明明未作声,房门却自行开启了,一名黑衣人悄悄摸了进来,模样好似一只猫儿,只蹲到了主子腿边,悄声说话。

大掌柜听了半晌,颔首道:“谁送进去的?”那黑衣人低声道:“这还不知道,不过皇上把兵马调上山了”大掌柜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那黑衣人忙道:“大掌柜,您您不去看看么?”大掌柜咳了一声,那黑衣人不敢再说,便又悄悄转身,溜出门外去了。

天女瞧在眼里,忽道:“宫里出大事了?”大掌柜道:“是。”天女道:“你看来不怎么急,是么?”大掌柜朝砚台倒了水,自在那儿研墨,道:“殿下您呢?你急么?”天女微笑道:“您都不急,我急什么?”

说也奇怪,眼前这两人不知何故,望来竟有几分神似,天女白肤柔肌,虽说一身布袍,便已透出满身贵气,“大掌柜”亦然,虽无官威排场,却有王者之威。

二人对面而坐,静默了半晌,天女提起暖被,披到了身上,请声道:“杨大人,你晓得我此行为何归国?”大掌柜头也不抬,一面拨着算盘,一面道:“殿下是来找人的。”天女微微颔首,道:“杨大人所料不错,您可知本宫此行要找什么人?”

“殿下”劈啪算珠声中,大掌柜淡淡地道:“微臣可以担保两件事。其一,不论您找的是什么人,臣都可以替您找到下落”伏案运笔,自在薄本写了几笔画,见是“浙江道”三字,又道:“其二,等殿下找到了人,臣可以在江南安排一栋房子,让殿下安心隐居。”

天女淡淡地道:“这么说来,杨大人已知我此行要找谁了?”大掌柜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天女道:“你这么有把握?”大掌柜道:“殿下若是不信,便请转过身去,把窗子推开。”

天女哦了一声:“我为何要这么做?”大掌柜道:“打开窗子,便会找到您要找的人。”

天女沉默低头,并不打算听话,“大掌柜”也不催促,只见他提起了一只远筒,亲自起身,交到天女手里,随即反身入座,又在那儿干活了。

天女瞧了“大掌柜”几眼,却又悄悄转过眼眸,打量背后那扇小圆窗,心里有些好奇,不知窗外到底来了什么,居然是自己想找的人?

满心迟疑中,终于将之推了开来,只见窗外一片寒雾,白雪点缀苍翠,什么也没有,天女看了半晌,正茫然间,猛听窗外传来一声大吼。

“殿下!”苍凉雄浑的嗓音,穿破层层雪雾而来,天女张大了嘴,急忙提起手上远筒,凝神而观,骤然间,两手一震,远筒一个失落,便从宝塔堕落下去。

来了,那是个男人,他身穿褐衣布袍,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便朝宝塔奔来。忽然脚下一顿挫,摔跌在地,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层层叠叠,仿佛树妖拦路、藤蔓即身,让他苦苦挣扎。

“喔喔喔喔喔喔!”男人奋力狂吼,如负伤野兽,嗓音远远传了过来。天女紧握雪白的拳头,正激望间,却听“大掌柜”道:“殿下,劳烦关上窗,臣还在算帐。”

窗外吵得要命,“大掌柜”算心再强、定力再深,也不免耳烦眼花,难保不写错字。眼看天女迟迟不肯关窗,忽然门板喀地一声,再次打了开来,一名黑衣人小心走进,关上了窗扉,随后向大掌柜鞠躬致意,便又悄悄离开。

“等等”大掌柜叫住了那人,道:“取剪刀浆糊来。”黑衣人答应了,朝门外说了几句话,外头便送来一应家当,全是户部的空白帐本。

轰地一声、又是一声、树林里好似发起了隐雷,杨大人却不知在干些什么。天女深深吸可口气,双手微颤,道:“杨大人你”正欲言语,面前的“大掌柜”却已低下头去,轻声道:“殿下请稍等”拨了拨算盘,道:“臣即刻就来”

嘎嘎嘎、嘎嘎嘎,“大掌柜”拿出剪刀,从空白帐本上剪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便又取出小刀,从旧帐上割下一块烂的,另把新剪的往上一贴,竟然天衣无缝。

“好了。”大掌柜百忙中擦了擦汗,道:“殿下有何吩咐?”话声一出,窗外的怒嚎也骤然而止,好似那男人气绝身亡了。天女微微一惊,正想开窗去看,却听大掌柜道:“殿下不怕,他的武功极强,倒不了的。”

茶壶喀喀作响,水已要沸腾了,屋内水雾弥漫,温暖湿热,好似来到了南天门、须弥山、天女娇躯微微颤抖,双颊隐泛红潮,也不知是担忧,抑或是愤怒,始终未曾说话。

大掌柜微笑道:“殿下,天下虽大,却没有微臣办不到的事。您说吧,您要找谁,臣立时将他带到您眼前。”说着取起了官印,在印泥上沾了沾,却于此时,听得天女轻轻地道:“多谢杨大人的美意。不过本宫已经找到人了。”

大掌柜还等着盖印,闻得此言,忍不住停下手来,眼中带着问色。天女轻轻地道:“我此番归国,只为一人而来,此人名叫”说话之间,便从大掌柜手中接过官印,旋朝奏章盖下。砰地一声过后,奏本上便现出一个篆刻大印,见是:

“守正文臣经筵讲官中极殿大学士兼管户部左侍郎”

满红一大套,冗冗长长之后,终于得回三字清爽,正是大掌柜的名号,佛曰:“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大掌柜”见了官印盖了,便坐了下来,啜饮热茶。天女也回到了榻上,默默而坐。

“左日右月,威伍文杨”,正统朝第一武将是伍定远,最年轻有为的大学士则是杨肃观,此人是“经筵讲官”,意思是他常在皇帝面前讲学,“守正文臣”之意,则是说他参与过复辟之变,有过极大的功劳。

两人面面相觑,杨肃观点了点头,只管提起算盘,再次忙了起来。天女轻轻地道:“杨大人,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喜欢我方才说的故事么?”杨肃观头也不抬,径道:“小泥鳅?”

“是。”天女尊贵而坐,眼观鼻、鼻观心,道:“杨大人,不知您可喜欢这故事?”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劈啪算珠声中,杨肃观淡然道:“只要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臣全都喜欢。”天女低垂凤目:“照此说来,小泥鳅后来得到善报了?”

“行善者善,必得良报。结局自然光明。”杨肃观提起了红木算盘,哗地一声,让算珠归整,又道:“反之为恶者恶,凶人还得恶鬼磨,他的下场注定黑暗。”

看杨肃观门口废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天女听他言不及义,只能低头饮茶,道:“杨大人,不如这样问吧,您觉得小泥鳅是好人么?”天女打破沙锅问到底,杨肃观却又埋首帐本,道:“殿下,只能归返光明城者,必是好人。”天女哦了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小泥鳅去了光明城?”

“故事是您起得头。”杨肃观低头察看帐本,淡淡地道:“该问您才是。”

推搪、敷衍、顾左右而言它,面前的男子总有法子托辞不答。天女微起叹息,活像遇上官府刁难的小妇人,轻轻地道:“杨大人,无怪您这么大的官儿,真能推搪。”

“臣有罪,辜负圣恩。”杨肃观抖开官袍,正要站起听训,天女却笑了笑:“杨大人青坐吧,你着本必恭必敬,倒似你是囚犯,我是狱卒了。”

“谢殿下赐座。”杨肃观又坐洗啊了,俯身打开一只木箱,捧出更多帐本,想里又要干活了。

劈劈、啪啪算盘珠儿又响了起来,杨肃观查了查帐本,沉吟半晌,正要将数字儿抄上了帐本。忽然长眉一挑,便从木箱抽出了一本帐簿,上书“西川土司岁支实录”,翻阅对照,随即苦苦沉思起来。

天女忽道:“杨大人,这些本子很急么?”杨肃观道:“是,下午便得呈上。”说话间放落了那本“西川土司”,另抽出了“成都府”的帐本,细细比对。过不半晌,又翻出了“北川道”、“上下川东道”桌上越堆越高,连身子都快给遮住了。

四下孤冷阴寒,唯有一叠又一叠的奏章陪伴眼前这位“大掌柜”。看他丰神如玉,英挺过人,照理也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谁知此人不弹琴、不吹箫,抛下了一切公子勾当,却躲到奏章帐本之后,消磨掉自己的大好青春。

眼看杨肃观又忙了起来,天女也不说话了,只从几上取起罗汉豆,轻轻巧巧地吃了起来。

罗汉豆又称“胡豆”,自西域张骞带回中原后,已有千年历史。只因形如蚕茧,有让中原百姓称为“蚕豆”。油炸浸酥之后,香脆好吃,没想天女这般尊贵之人,也爱吃这些点心。

这边打算盘,那边吃豆子,两边喀喀有声,此起彼落,仿佛唱和似的,天女提起暖被,暖呼呼地铺在腿上,不忘找来一本书,左手捧读,右手磕豆,读到兴味昂然处,不觉得嗤嗤笑了。

听得笑声,杨肃观略略抬头,自从奏章后向外瞧望,却见天女手里的书册印了一行字,见是“算命不求人”,书背还印有一行小字:“华山吴天师神术推命秘法大公开,每本五文”。

眼看杨大人望着自己,天女嫣然笑道:“杨大人,要吃胡豆么?”杨肃观躲回奏章之后,头也不抬,便又打起了算盘。

男人便是这样,一旦忙了起来,最恨女人一旁吵着,可一旦发觉女人另有专注,却又要横加干涉。耳听算珠声缓了下来,天女晓得可以说话了,她直直伸出手来,拍掉了手上豆渣,淡然道:“杨大人,你以前去过我父皇的内书房么?”

“不曾。”杨肃观放落了算盘,从卷宗里找出了一串佛珠,方才道:“臣昔年官职不到,无权行走乾清宫。”乾清宫是皇帝的御书房,却也是禁城的一道界限,过了乾清门向北,便是后宫,朝廷里若非一品阁员,谁也不能受召内书房,更别说见到皇帝的天眷了。

天女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若不回国,你我便永无相见之日了?”杨肃观提起茶壶,再次添了水,送上了炭炉,道:“那倒未必。臣虽不能入乾清门,却有门路可进景福宫。”天女道:“是了,柳昂天曾领你入宫,拜见太后,对么?”

“殿下高见。”杨肃观微微颔首:“柳侯爷虽受太后器重,却因性情刚武,时有扞格,逢得国中大事,必命微臣陪同晋见,以利劝说。”天女道:“太后很疼你吧?”

杨肃观欠身道:“天恩浩荡,臣结草衔环,犹不能报。”天女微笑道:“杨大人,您可知太后她老人家为何疼爱你?”杨肃观恭敬道:“太后错爱,臣终日惶恐,至今仍日夜念念在心。”

天女道:“太后曾说,你很面熟。他好象在哪儿见过你,却又想不起来。”杨肃观咳嗽一声,道:“色思温、貌思恭、言思敬,是以忠信守礼之人,必面善。”天女微笑道:“夫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杨大人以为如何?”

这段话摘自“道德经”,意思是礼多失于伪,反丧纯朴厚德。意思是杨大人满口废言,可以省了。两人沉默半晌,天女又道:“杨大人,太后也曾说过一段话,是关于你父亲的,你想知道么?”杨肃观道:“为人子女,岂感敢闻父母之过?”

天女微笑道:“杨大人这话就不是了,您怎知太后所言是褒是贬?”杨肃观道:“是贬。”天女哦了一声:“为什么?”杨肃观道:“太后曾言,景泰朝廷里,最忠的是江充,最果敢的是刘敬,满朝文武的忠奸贤愚,她心里都清楚。却独独只有先父一人,她始终看不明白。”

天女微笑道:“是了,你已经打听过了。那照杨大人的猜想,太后为何说这话?”杨肃观道:“先父深暗老庄之道,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以反招上忌。”

天女微笑道:“说得好,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那照您说,令尊一生无功无过,那是聪明,还是愚笨呢?”杨肃观道:“既是绝顶之聪明,亦是无比之愚钝。”

天女道:“此话怎说?”杨肃观道:“宦海生涯,即使狡猾如江充、精明似刘敬,亦不能全身而退。先父盼自己不惹眼,不出头,但几十年做下来,毫发无伤,反而是太惹眼、太抢眼了。”

天女微笑道:“是了人人都出锋头的时候,却只有令尊没有。他这一声,好像都在担心什么,杨大人说是吗?”杨肃观道:“人生在世,谁不忧恼?便不急于富贵,亦不免急于生死。举世皆然,岂独先父一人?”

天女听他这话暗蕴佛理,不由笑了笑,道:“杨大人,听说你以前是个和尚?”

杨肃观伏案运笔,头也不抬,应道:“是。臣少年时曾剃度为僧,十八岁艺成,方得还俗返京。”天女道:“难怪你的仪容静得很,一点也不如传闻里的风流。”

杨肃观抬起头来,朝天女望了一眼,便又低头写字,不与置评。

小风流嬉皮笑脸,大风流一脸深情,“大掌柜”却超乎两者之上,看他一身佛门之气,沉眉敛目之际,颇有几分高僧风范,定能使女子戒心尽去了。

天女道:“杨大人,你的夫人呢?你不是答应了,要带她来见我?”大掌柜道:“内子人在家中,一早又有宾客,不克来此拜见殿下。若有机缘,晚间祈雨法会便能见到了。”天女道:“那就好。等我见到了她,定要她把你的胡须剃掉。”

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杨肃观右手拨算盘,左手却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的短髭,皱眉道:“这胡须有何不好?”天女道:“你这胡须好生难看,和五官全然不搭,我若是你妻子,定要你全数剃掉。”

面前的杨肃观其实不像坏人,只像坏男人,看他号称“风流司郎中”,形貌当然俊美,肤色也很白皙,虽是三十五六岁的人,却与少年形貌相仿。可惜他的唇子上多了一抹短髭,好似个醒目标记,让他猛一下老了十来岁。

难得天女打趣调侃,杨肃观忍不住也笑了,他提起笔来,低头抄写,道:“殿下取笑了。臣这点胡须由来已久,早在成亲前六年,便已留在臣的唇上了。”银川哦了一声,道:“成亲前六年?那是什么时候?”

“景泰三十三年。”杨肃观不再拨算盘了,只喝了口清茶,道:“臣兵败少林的那一年。”

听得是十年前的往事,银川不由哦了一声,道:“兵败少林的那一年?你也是那时候被逐出朝廷的,是么?”杨肃观道:“殿下所言不错,那年臣屡遭变故,从此挥别轻狂,步入中年。”

十年前杨肃观代理征北都督之位,奉命出征,却在少林寺打了一场大败仗,此后惨遭皇帝罢黜,贬为庶人。想来此事情对他打击至为沉重。银川点了点头,道:“杨大人,你恨我父皇么?”

杨肃观道:“回殿下的话,微臣离开朝廷是迟早的事情,先皇废不废我,毋需萦怀。”银川凤目低垂,道:“你既不恨我父皇,又威吓打击如此之深?莫非你那一年还遭遇了别的事?”

“是。”杨肃观低头研墨,悠悠地道:“那年臣与业师生死诀别,他伤重垂死之刻,我的青春也随即消耗。”景泰三十三年,王朝末日,此后天下风起云涌,非只杨肃观被黜、柳昂天身死,连景泰王朝也就此结束。从此柳门分崩离析,人人都走入了中年。

十年过去了,景泰朝永远不会回来了,现下已是正统朝,而当年的“败战将”也摇身一变,成了眼前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一男一女对面而坐,天女托腮,一手抚着柔柔的长发,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忽道:“杨大人,你可认得一个叫做‘杨刑光’的人?”

杨肃观放下了茶杯,目光如电,在天女面上扫了扫,道:“殿下,您想问什么?”两人静了半晌,天女凝眸颔首,微笑道:“没事。只是想问问杨大人,你信不信天理报应?”杨肃观道:“殿下,臣已经说过了,只要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臣都喜欢。”

天女含笑道:“这么说来,杨大人是相信报应了。”

杨肃观道:“今生之业,今生得受,此即现世之报。臣既学佛,便不会怀疑业报之说。”

天女微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是吗?”杨肃观笑了笑,道:“应该是吧。”天女含笑道:“既然如此,那照杨大人看来,你日后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默然半晌,忽道:“殿下,别总是问我,那您自己呢?您银川公主,现下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天女原来叫“银川”,听得此言,她居然跌坐榻上,神色怔怔,过得好久,方才道:“你说呢?我我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道:“殿下,太后曾有评语于您,不知殿下想不想听?”银川低头剥着罗汉豆,轻声道:“太后怎么说我?”

杨肃观道:“太后曾言,银川是她最心爱的孙儿,心地之善良,好像是观音菩萨一般,可惜这孙女就是太过聪明了,故而没人救得了她。”

这银川公主端庄秀——

丽,坐在榻上,白衣白袍,真如一尊活菩萨也似,听得说话,便慢慢仰起头来,轻声道:“杨大人,我听不懂你的话。既然本宫是聪明人,又何需被谁解救呢?”

杨肃观道:“太后说了,正因银川公主太聪明了,读了太多书,想得也太多,所以一生下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罪,也因此,他命中注定会被剥掉女人最珍贵的东西,遭受天罚。”

银川公主端坐如常,望来还是那尊菩萨,可脸上却滑落了两行泪水。

杨肃观俯身弯腰,轻声道:“殿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臣不是多话的人,生平也绝少做什么承诺,可一旦把话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做到。你的业报,在你自己的手中。”

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先前“大掌柜”曾做了两个允诺,一是答应为银川寻人,二来担保她日后的平安。只消公主愿意,江南江北,海阔天空,任其遨游。纵使“须弥山”的帝王遣使降罪,那也无须担忧,因为公主的背后也有人撑腰,那便是“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

良久良久,忽听银川道:“杨大人,你可知红螺天女的故事?”杨肃观道:“臣听说过。”银川轻轻地道:“那你告诉本宫吧,天女最后去哪儿?”

杨肃观道:“返回天上去了,是吗?”银川幽幽地道:“你说对了。天女从何而来,就该回去哪儿,这就是她的宿命。”杨肃观默默听着,忽道:“殿下,你知道臣如何看您吗?”银川轻轻地道:“杨大人请说。”

杨肃观道:“您是佛,六道中的大施主,肉身布施,普济诸穷苦。”

银川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你呢?你也是大施主吗?”杨肃观道:“殿下,您也许不知道,臣初读佛经时,就好生佩服一位神明,您可知他是谁吗?”天女淡然道:“我不知。”

“修罗。”哗地一声,大掌柜提起算盘,将之归整了,随即俯身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眸,静静地道:“因为六道之中,只有他敢质疑佛。”

听得如此忤逆言语,银川娇躯微颤,一时间也不知是怕、是惊。杨肃观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两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半晌,银川忽然伸出手来,捧住杨肃观的俊脸,轻声道:“杨大人,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什么地方?”

天女总是如此,举止一定出人意表,杨肃观挣脱了她的手,并未回答,却听银川道:“是在西域。”杨肃观眼中现出错愕,银川微笑道:“杨大人,你没去过西域,是么?”

杨肃观默默听着,突然提起手来,敲了敲桌子,道:“六当家。”话声一出,却听脚步声响,房门外行入一颗光头,陪笑道:“小的在。”杨肃观起身离座,穿上了外袍,道:“把奏本送到祖师殿,其余全带回府中。”

那六当家忙了起来,只将帐本分门分类,但见“上下川东道”、“川西道”、“川北道”,层层叠叠,全是“大掌柜”方才忙活儿。

杨肃观起身了,什么都没说,银川也不多追问,她静静坐着,只见那个“六当家”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想必也认识自己。她察看半晌,忽道:“你是罗摩什,是吗?”那光头吃了一惊,忙道:“殿下殿下认错人了,臣臣确实是罗摩什可又不是罗摩什”银川听不懂了:“什么意思?”那光头咳嗽道:“以前的罗摩什,已经死了现下这个是新的”

听得罗摩什的胡言乱语,银川忍不住笑了:“罗摩国师,当个坏人,其实也不容易,是吗?”罗摩什默然半晌,忽地叹了口气:“殿下,活着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

来者正是罗摩什,昔年号令万军,算无遗策,还打算把公主活活烧死,何等气势格局,如今年岁已老,却成了这等凄凉模样。眼看罗摩什低头不语,银川道:“你们帐都算好了?”

罗摩什醒觉过来,赶忙哈哈陪笑:“外外帐好了。”银川秀眉微蹩:“什么意思?”罗摩什嚅嚅啮啮,不敢擅言,杨肃观便道:“给皇上看的帐,称为外帐。”

银川沉吟道:“那内帐呢?”杨肃观伸手一指,只见罗摩什分好四川烂帐,便又从案上拿起更多帐本,山西山东、河南湖北,数之不尽,便一一收入木箱之中,扛到肩上,如苦力般走了。银川道:“这些帐本,不用给皇上看么”杨肃观道:“不了,这种东西,我一个人看行了。”

烂帐一堆、混帐一群。省以下有府、府以下有州有县,只消一位布政使的帐目错了,举国粮饷总数便跟着错了。看这“西川土司”交来的帐目八成哟误,害得杨肃观焦头烂额,算了大半天,总算察出了错,便又在那儿剪剪贴贴,至于剩下的大堆烂帐,怕还有得编了。

银川静静看着,忽也醒悟过来。这世上若有报应,这些人早已在亲身领受了。正沉思间,左手却让“大掌柜”握住了,听他轻轻地道:“殿下,咱们该走了。”银川低沉眉宇:“去哪儿?”

杨肃观道:“去见下一任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