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活之恶 2
作者:林莜      更新:2019-10-11 19:40      字数:4949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见外表坚强的男人在她面前流泪,把自己辛辛苦苦挣得的一切都拱手给她。靠着这些男人们她租住进这豪华公寓楼。她已不再缺钱,但她在内心之中更看不起男人们了。她打算在今天晚上彻底地摧垮罗东,让这个外表坚毅的英俊男人欲哭无泪。有一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罗东三十岁了却并不了解女人,还像个小男孩那样对她痴情万端?他说他过去没有爱过别的女人。但我却并不爱他。她把巴比轰到了一边,打开了一个衣柜。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藏品:在那个大柜里,陈列着很多男子用的各色内裤,有三角裤、美式子弹头型内裤等等五花八门,颜色不一。这些都是和她过过夜的男人们的东西。她总是在和一个男人睡过觉后,把他的内裤藏起来,收集为藏品。这些东西已经不少了。她满意地看着它们,从中间取出一条白色纯棉的弹力三角裤。这是罗东留下的,这条非常白的内裤让她想起了他笨拙的动作,他臀尖冲撞她时的样子总像个农民在挖掘大地。他的一切行为都由她引导。否则,他总是畏缩不前。

她笑了笑,把它又放了回来。她开始穿衣服,她一件一件地穿起来,花边内裤、吊袜裤、乳罩、罩衫。她选了一套紫色的西装套裙穿上了,又披上了一件风衣,戴好了墨镜,把巴比关在了卧室外面,就匆匆下了楼。黑暗使整座城市漂浮起来,她非常喜欢黑暗,因为黑暗比白昼更真实、更纯粹、更美。她坐进了出租车,汽车旋即向西驶去。

她走进王府饭店的大门时感到眼前金碧辉煌。在北京所有的几十家四星级以上的饭店里,她最喜欢王府饭店带给她的感觉。这种高贵豪华的气派你一进它的大堂就可以体会到,你甚至几乎可以看见向下两层和向上三层的所有楼层。那种辉煌的灯光,不停地擦地板的员工,以及各种奢华摆设都叫她头晕目眩。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不少男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是的,一年前她就是个自由职业者了,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公司,但一个月后她就走了。她向大堂酒吧走去,感到那种奇特的光线笼罩着她,这使她走路的感觉又轻又飘。她看见在一个角落,打扮得像个绅士似的、扎着黑色蝴蝶结的罗东已经看见了她,并站起来远远地向她招手,脸上有一种典雅的好像刚从欧洲带回来的笑容。她也笑了,她轻快地绕过盆栽植物,她一边笑一边想,罗东,我是来摧垮你的。她迈着808邦乐队的音乐节拍披着金碧辉煌的灯光向他走去。

他伏在黑暗之中没有动。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开始在他的背上轻轻滑动,从脖颈下开始一直向下直到他又瘦又硬的臀部,她那只手既游移不定却又显得坚定不移,她的鼻息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然后那只手试探着攀援过他的腰,像蛇一样游进了他的两腿之间,并且她迅速地贴紧了他。他的后腰可以感到她下腹部三角区那毛发耸立的压力和潮湿的气息,这是午夜一点。她知道他没有睡着,或者只是在打瞌睡。但他仍旧不转过身来,无动于衷。

黄尚和妻子梁小初结婚已经八年了。他现在越来越难以容忍和妻子躺在一张床上。三个月以前妻子说想买回来一张水床的时候黄尚差一点儿当场晕倒。每当夜晚来临,他就可以闻到妻子梁小初身上那种温热的母鸡般的气息,这种气息叫他十分难以容忍。

他根本就没有料到生活竟然是摧毁与折磨他的漫长过程,他根本没想到婚姻会像绞索一样慢慢地把他的脖子套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使劲地勒紧他。他一直想不清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个散发出母鸡般气息的平庸女人。

他和她的姻缘开始于九年前他的一次散步。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四年级,有一天中午他走在校园里忽然听到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女孩子在笑,其中一个女孩儿笑得那么爽朗动人,那笑声明亮清澈极了。他从来就没有听到过这么美好的笑声,感到仿佛是上帝猛然给了他一击。于是他就尾随她而去。几个月后,他们成了热恋的一对儿。

直到现在他仍不明白的是,那天笑得那么好听的女孩,会是这个天天和他同床共眠的已毫无魅力可言的女人吗?那种笑声与现在她发出的笑声已是如此不同,使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场骗局。那么谁是安排这个结局的人?上帝吗?他为此懊恼不已。婚后三个月,他就对她厌倦了,无论从生理上还是从心理上他都厌倦了她。他尤其不喜欢她把温热而又渴望被爱抚的颤抖的身体贴紧他。他确信自己和梁小初的确有过近一年的幸福时光,这一年时间里她都是那样的美丽、纯情,笑声比所有的阳光还晴朗,她的魅力像花朵一样散放着浓香。然而结婚以后,这一切迅速地变成了责任、义务和要求,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个不停地被她要求的人。她要求他忠诚,在大街上看别的女孩一眼都让她怒火万丈;她要求他每月必须把钱交出大半;她要求他负担远在贵州老家她父母亲一家人的生活——他曾经去过那个她出生的贵州偏远的县城,她父母连一块钱都当大票子用,一百元足够他们一家六口天天吃鸡鸭鱼肉。他倒不在乎负担一点钱,但他总觉得她像一把老虎钳子一样用力地钳住了他,并且用力地捏紧,他疼极了也不敢吭一声。

黄尚在一家行业报社当编辑,工作轻闲又不坐班,所以他被勒令干很多家务,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洗碗洗衣服,可这一切成为某种义务让他不可能撒手不管。工作以后,男人在社会上的定位与发展显得更为竞争激烈,他所在的行业报纸扩版以后发行量锐减。作为一个部门的主任他同样负担着很多工作责任,他从来没有想到,三十出头就已心事重重,而这时,女儿琳琳总算拉扯到六岁了。

最令他感到可怕的是,他居然渐渐地对妻子的身体产生了厌倦。和妻子的性生活对于他已越来越是一场折磨,一次无休无止的战争,并且没完没了。但妻子的性欲却越来越旺盛,甚至像吃饭一样每天都想和他进行一下子,每一次他压在妻子身上,妻子的双腿就像钳子一样夹住他的腰,叫他刹那之间产生幻觉:自己仿佛被夹在了一把巨大的老虎钳子中间,再用一点儿力他就会尸分两截鲜血四溅。他立即会瘫软下来退出她的身体。他的身体的背叛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应,她仍像钳子一样夹住他不放,用力厮磨他想把他激活或者磨成粉末,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痛苦万般。

在结婚之前他对婚后生活的庸常琐碎已做了种种预测和心理准备,可一旦结婚后他发现生活其实更为庸常琐碎,那简直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兜头向他盖来使他无法脱身。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沼,半个身子怎么用力挣扎也挣脱不出那吸住他的泥沼。

在黑暗中他可以听到不远处三环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声响,那种声音像某种马蜂一样忽来忽往。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他发觉她坐了起来,从他的身上迅速地跨越了过去来到了他的对面。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别装。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是你妻子,我有权利要求你!”她躺下来面对面冷冷地对他说。

他知道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我今天没兴趣。我要睡觉。”

“不,不行。我需要你。你两个月都没碰我一下了,我都要疯了。”她急促地说,开始把下身贴向他。他想向后缩,但被她紧紧地拥住了。她拿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上。他用力地推开了她,平躺在床上。但她坐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夜蝙蝠一样向着他俯冲下来。他只好束手就擒了。但他知道,这是一场战争,他不想要败下阵来。她一次次俯冲下来,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映现出反映二次世界大战的影片《德黑兰一九四三年》的片断:大群的德国飞机俯冲向英国伦敦上空,在那里投下了成吨的炸弹,这使得他随着她的动作而颤抖了起来。他感到了自己渐渐来了激情,但他不想在这场战斗中输掉,他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大片大片的黑云向他俯冲而来,她的喘息像热空气一样掠过他的头顶,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像影子一样在道路上腾越。然后,他的身体一震,一股热流涌出了他的体内,涌向了她身体内部的岩浆汇合处。她像被击中的猎豹一样伏在他身上浑身震颤了起来,发出了婴儿一样的渴求、哀告与哭声。

他觉得自己输了,他像搬开一个垃圾袋一样搬开了她,从她身体下坐起来。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恶心得不行,有一种十分想吐的感觉。他穿上拖鞋冲向了洗手间,那面大镜子中映现的是一个男人苍白的脸。他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害怕把女儿惊醒,就又回到卧室,开始穿衣服了。

“你要干什么去?”她的声音突然含满了恐惧与威胁。

“我要出去走走。”他穿上了裤子,把脚伸进皮鞋,他穿上衬衣,披上了西装,他到处在找他那条斜纹领带但是找不着。他干脆不再去找它,而是向外走去。

“你要到哪儿?你要到哪儿?你不能走,你得把我也带上!”她的声调十分慌乱,但他已经走出了门,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在大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夜已非常深了,出租车司机被他的脸色吓坏了。“去哪儿?”他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么晚我去哪儿呢?就去天安门广场吧。他说。司机叫他坐进了车,开始狐疑地打量起他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司机更加怀疑起他来。汽车开到东单附近时,司机说:“车没油了,你下车吧,我不收你的钱。”他下了车,给了司机二十块钱。车开走了之后他才明白司机把他当成了一个恐怖分子,以为自己要去广场干恐怖活动。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婚姻锁链上的一个小丑而已。他沿着东单向东四方向走去。

走到利兹大饭店购物中心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向回走到丁字路口向西望去,不远处,台湾饭店、和平宾馆、王府饭店构成的饭店群灯光辉煌,他还看见很多人从housedisco中走出来。这是午夜的北京,到处仍有狂欢的人。他过去听说这里经常有妓女出没。但他不知道妓女是长什么样的人。他站在风中发现有两个老人在向路人乞讨。他给了他们一块钱,打发他们走了。他心乱如麻、如同一个渴望被领回家的孩子那样站在那里。他忽然看见有一个穿露式背心和弹力短裤的性感女孩叉着腿从他身边走过。他猜测她就是妓女,就在她身后吹起了口哨,并且快步跟了上去。快走到王府饭店的大门口时,他追上去激动地说:“和我过夜行吗?随便把我带到哪儿去都行。”这一刻他的心跳得厉害,他只是不想回家。那个女孩用涂得鲜红的嘴唇冲他噘噘:“王八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流氓,再不走我叫人了!臭流氓!”

他愣在了那里,一阵凉风袭来使他哆嗦了一下。这一刻他真想嚎啕大哭一场。停了许久,他望着王府饭店金碧辉煌的灯光,转身向回走去。他只好向家走去,他打算步行回家,因为他只能回这一个家。

“嗨!罗东你变得更英俊了。我们有一个月没有见了吧?”吴雪雯坐下来之后对罗东说。小姐走过来问要什么,罗东优雅地打开了饮料单。“来杯什么,雪雯?”

“我来一杯血玛丽。”吴雪雯晃了一下脑袋,把坤包放在手边的小桌上。“我要一瓶巴黎矿泉水。”罗东说完,合上了那个单子。小姐走后,罗东双手交叉,像个英国人那样将上身向她倾斜过来。她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意大利名牌“胡利奥”牌西服,隐隐泛出光亮的那种。

“你好像真的像个有钱人了。这次去挣了多少?”

“八十万,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罗东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的笑很像布鲁斯·威利斯。但待会儿我要叫你的笑变成坏蛋汤姆·李·琼斯的脸。她想。

“猜不出来。化妆品?时装?”她挑了一下眉毛。

“不光是这些。你会大吃一惊的。”罗东耸了一下肩膀。这时小姐已经端上来了她要的一杯血玛丽和他要的小瓶巴黎矿泉水。小姐小心地给他倒好,就转身走了。这时罗东顺手在椅子边拿起一个密码箱,微笑着看着她把它打开。他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盒,他慢慢地打开它,从中取出来一件东西。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是一串由九十九颗玉珠组成的翡翠塔珠链,和一对大马鞍戒指。它们是那么晶莹美丽,放出了绿莹莹的光亮。他站起来把珠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喜欢它吗?”

“当然!”吴雪雯的确喜欢这一串翡翠塔珠链,它戴在她身上简直与饭店的那种华贵的灯光互相辉映。这是有身分的人的标志。“当然很喜欢。这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宝贝儿。”罗东满意地坐回去,将身体晃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斜对着她,“因为,”他深情地看着她,“因为我是爱你的。我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他变得庄重起来,“还有这对马鞍戒指。”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把它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它硕大透亮,颜色比项链的颜色更深,仿佛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华丽之光蕴含在其中。吴雪雯觉得自己浑身笼罩在一种光芒之中。可她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我要你嫁给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苦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穷小子干到今天,只是想娶上一个好女人。我喜欢你能和我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