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 05
作者:马鹿·D·多古拉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024

跟着三天都是恢复性训练:力量、敏捷、灵巧、判断力……

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那种每天吃饱了撑着,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带七个老婆在身边一夜九次两朵野花不嫌腰酸,偏偏就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装B耍帅两不误横扫天下无敌手的人,只可能在小说戏剧里出现。正经练武的人都明白: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父知道,三天不练对手知道,四天不练,全天下都知道。

这么些人从分舵集中到总舵来,难免旅途劳顿,车马奔波,耽搁在路上的时间,多的能有七八天,加上来了总舵之后,又需要先安顿起居,不能马上开练,便又拖了日子。这样统共算起来,有的人能有近半月没有好好比划过了,自然需要时间适应调整。

无论对于教头们,还是对于徒弟们,这都是个无聊的阶段。然而没有办法。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身体机能没有整顿好,贸然上新东西,说不准就毁了一辈子——哪个教头也不敢冒这个险。

过程是一板一眼了无生趣,然则,幸而一起练习的人都是生面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用认识我,我不用认识你,年轻的朋友在一起,比什么都欢乐(揍)。(注一)

虽然明知道一个半月后,就会有许多面孔被退回去,或许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也明知道这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一个竞争的对手,有可能挤掉自己的位置——可年轻人的本性无法压抑,大家还是在第一时间,拿腔捏调做怯生生状地自我介绍,继而相约吃饭,相约游戏,相约练剑,你来我往,拔掉羊皮露出狼爪,熟络起来。

这个过程对于符槐枫来说,无疑是困苦的。——困苦的原因丰富多彩。

一来,他年纪虽轻,却已经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通俗一点说,太过普通的脸,在他脑海里是无法正确成象的。

二来,前面说过,他对于图像的记忆有障碍,出现次数太少,便无法准确记忆。

于是乎,几天过后,当槐枫站在那张“选拔组成员名单”面前的时候,他的大脑横截面其实是这样的:

征名A:0_0

征名B:0_0

征名c:0_0

征名d:0_0

一路往下,看了五六十个,莫不是如此。直到瞧见“楚云”的名字,脑海里“嘎吱”了一阵,跳出一个“_•”,弯起的眼是春风拂面的笑,旁边一点,是泪痣——卡了一会,脑袋里笑脸隐去,自行替换成一个“’’•”,姑且算是那个满是杀气的眼神。

如果只是对于形象的认知度不足,并不足以葬送符槐枫的“人际开拓之路”。

问题是,他还拙于言辞。

拙于言辞的意思,不但包含“对于开启话题不擅长”,而且包含“对于参与话题不擅长”,往往那边一群人在说话,就看他高高大大的一尊,往人群里一杵,瞪起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发呆。许久也不见他搭一句,只有那双直径超标的大眼,没来由盯得人背后发毛。

这样一来二去,找他说话的人也少了。于是,无法从外形上记忆师兄弟们的符槐枫,又凭空少了些从语言习惯上分辨他们的机会。

当然,对于剑客来说,外观没意义,语言也没意义,功夫有意义。

一个剑客手上的拿捏,比所有的表情动作宏篇大论,更直接、更生动,更能毫无保留、直截了当地展现一个剑客的灵魂。

所以,外观识别与语言辨认同样贫弱的符槐枫先生,把“认识新同伴”的所有希望,投注与师兄弟们比剑的时候上。

然而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脸和声音——无论怎样微薄——好歹是给槐枫那近乎空白的资料库里,带来了一点数据流量。

而比剑……

“砀——”地一声。

槐枫手上练习用的木剑硬是被他挥出了类似真剑的音响效果——对面的人应声弹开去,落在五尺开外。

“连一剑也没接下啊。”

槐枫在心底偷偷地叹了口气。

“连一剑也没接下啊!”谭教头晃悠这油光水滑的脑袋,连反光都在微笑,“第几个了?这是?”

“第四个了,今天。”

——没错,就是这样。

槐枫的剑路数重,势大力沉,对上他的师兄弟们,往往连一剑都挨不过去,还谈什么姿态,什么路数,什么风格,什么性情?

于是,当世间推移到第六天,谭教头决定开始正经教习双剑的时候,槐枫脑袋里对于师兄弟们的印象,依然徘徊在一个“聊胜于无”的低水平。——表现在脸上,就是愣神与发呆齐飞,沉默与“啊”“噢”一色。(注二)

幸而,男孩子们之间不相小女孩儿,连上个厕所也要扎堆。又幸而他们是来练双剑的。所以,虽然槐枫始终没把人脸和名字对上号,还拿着那把重量超标的玄铁重剑,把半个选拔组都蹂躏了一回,还是有不少人,惦记着槐枫非同寻常的体能、泰山压顶的重劈,妄图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暗自对他好。

——槐枫的日子,也便还过得去。

与槐枫相反,楚云的人际网络撒开的很顺利——几乎有点过分顺利。顺利得三年后,五年后,乃至十几年后,无论在这片大陆的那个角落,只要曾经在半山饭堂吃过饭的面孔,见到了他,都会热情地上前,迫不及待地与他勾肩搭背:“哟,楚云!”

这种时候,楚云往往颔首,眯眼,保持着有理有利有节的笑容,薄唇一开一合,吴侬软语缓缓地渗出来,犹如三月带着甜香味的暖风,无端端就薰出一片春意盎然。

只有楚云历三年以上版本(乱用词好孩子不要学)的槐枫,才能从那一条线似的眼里,读出楚云心里那句实话:

“靠!这人谁?!”

——当然,有的事,连槐枫也不知道,一辈子不知道。

比如楚云也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编号甚至比他靠前。

比如当时楚云手里有一份“选拔组名单”,和谭头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比如那些夜里,当槐枫这样实心眼的孩子已经上床摆平了的时候,楚云总还弓在灯前,把那长溜的名字一个一个顺下来,把鄙夷的名字涂黑,在欣赏的名字后面打勾。

再比如,“槐枫”名字后面的第一个勾,不是因为他的体能,也不是因为他的重手,而是因为,他有一对斜飞入鬓,英气逼人的剑眉,和一双个大如斗,黑白分明的眼睛。

注一:这是当年老歌的歌词,我爹爱唱v。

注二:原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唐,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