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水月梦花 2家园
作者:谭易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813

古居在恍惚之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评委身份。

台上的复试一直在进行着,而他,竟然是忘情而专注——忘情为秋晓,专注为自己的心。惟有忘情才能专注啊,专注到“玩忽职守”。

错在精灵。

仅仅只是……错在精灵?!

掌声铺天盖地,是为一个名叫兰馨的女孩子。

初试时她的表现就不俗,只念了一手勃郎宁夫人的十四行诗,弹了一首肖邦的钢琴曲,气质生就的高贵典雅,若演话剧她一定最适合古典主义流派的剧目,或者演绎莫里哀笔下的某个贵妇,在单纯抽象的布景前,穿着华丽繁琐的宫廷服装,每一个动作都局限在剧本和古典流派的严谨结构中,看起来极到位,但实际上没滋没味。古居曾在初试时看过她的表演,古居甚至无法想像,若演中国话剧,干脆就找不到适合她演的角色。这样的女孩,一定属于那种内心寂寞而外表有冷傲无比的人,她的钢琴弹得确实不错,她似乎更适合于做一个音乐家。复试这会儿她选了契珂夫笔下的《蠢货》中的寡妇,那个虚伪、做作、一方面把自己关在四堵墙里替亡夫守节,另一方面又时刻期待着有风雅的男人在她窗下唱小夜曲的假殉情者。她竟然博得满堂喝彩。

接下来的女孩很朴实,模样长得有点像《家》中的大嫂瑞钰,初试时她果真就念了一大段瑞钰的台词,这会儿复试她却选定了春妮,是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角色。解放军的一个连队进驻繁华的上海滩,在南京路上与暗藏的敌人做斗争,但是连长陈喜却被“冒险家乐园”的香风毒草、糖衣炮弹弄晕了头,冷落了来连队探亲的妻子春妮。春妮的这场戏没有大段的台词和内心独白,但是这个小女孩却把春妮给演活了。隔着长长的剧场甬道和一排排座椅看她给丈夫钉纽扣,不长不短的线,在针缝之间进出,进出的是长线,出来时线就短了些;那时的军服扣子都是四个眼,她的针线穿梭着就总是在四个眼之间,网眼上的线结一定也是四瓣的梅心一样的;然后就低了头用牙齿去咬断线头,只听细微的“噗”的一声就吐出了线头,露出雪白的碎玉似的牙齿一笑,羞红了脸。是一场真正的无实物表演,却有着极丰富的人物内心展示,眉宇间的贤淑与端庄让人感觉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她的名字就叫如霞。

兰馨和如霞。

竟让剧场后座的这三个人,古居,秋晓,钟望尘,都记住了她们的名字。

而钟望尘,其实早就认识兰馨了。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都是将军级的人物,酒桌上曾经玩过“指腹为婚”结为儿女亲家的把戏,只是后来钟望尘的父亲死了,兰馨的父亲却活得更好。钟望尘还记得小时候被父亲拉着手去兰馨家串门子的情景,一进门就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兰馨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出来见他:“你会弹钢琴吗?”她问。“不会。”钟望尘老实回答:“我会吹笛子。”那个小公主瞪圆了她的大眼睛:“吹笛子?!”她说:“那是放牛娃才会玩的乐器!”钟望尘不说话了。父亲领他来本想让他与她吹弹合奏一曲的,钟望尘却再也没勇气拿出那把……笛。

可是刚才,就是兰馨在台子上扮演孀居怨妇。她提拽着黑色的金丝绒长裙,高声大骂上门讨债的“蠢货”,她要与他决斗,可是最终却爱上那个粗野之人,只因他揭穿了她,只因她在被揭穿之后渐渐显露出真实可爱的天性。契珂夫的戏总是有着最丰富的人物个性展示,大段的对白和潜台词,自然环境和人物心理的呼应,象征手段的广泛运用,并善于在生活常态之中挖掘戏剧性,用最平常的动作、行为举止表现复杂多变的深刻内涵。春暖花开的季节,下人们都去户外采摘鲜花和野果子去了,身着丧服的寡妇却把自己关在四堵墙里,听见门外有男士求见,她一方面拒绝见客,另一方面赶紧给脸上扑粉,终于赶在客人进来之前把自己装扮一新。这出《蠢货》是契珂夫的早期作品,三十年代传入中国,曾经在延安“鲁艺”的舞台上公演过,中国话剧的许多老前辈都尝试过这个角色,可惜有很多人演砸了她。兰馨的表演是成功的,看来她似乎已经告别公主时代。

秋晓却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如霞看。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灿烂的燃烧的情绪在翻涌着,就像她在幼年时第一次看见钟望尘的感觉,那久雨的天空中瑰丽多姿的……红云……浮现眼前。

红云如霞——她突然感到,那一刻和这一刻一定是有联系的,现在和将来一定是有联系的,她的故事和如霞的故事一定是有联系的。

如霞的表演看起来成功极了,她在观众和评委的热烈鼓掌中,在秋晓对她的漏*点关注中走下台去。她的表情稍嫌羞涩,一张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台子下有好多穿工装的女孩子在等她——她们好像是造船厂的,看见如霞下来,她们一轰而上围拢住她。那是一群很普通的女孩子,秋晓好羡慕她们。

她们是快乐的。她们是出生在快乐人家的快乐的孩子,他们不会知道墓园,不会知道红纸伞,她们住在普通的大杂院里或者造船厂的简易平房里,生下来就有人疼爱,就有父母兄弟姐妹的情怀。有一碗热菜汤也是你一口我一口你推我让或者你争我抢,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老二老三轮流着穿。就连理想和梦都烙上了哥哥姐姐们的痕迹:像哥哥那样去参军,像姐姐那样去做工,或者像邻家的小伙伴那样去造大船,去开飞机。

她们是有家的。她们的笑容里有家的味道,家的感觉,家的温馨。

有家的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只有秋晓没有家。

只有秋晓……不快乐。

“别这样,秋晓!”这是钟望尘的声音。

醒过神来就看见那张一直为自己担心的脸——哦,望尘,望尘呀!

还看见了古居,他的表情就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剑,他不仅仅只是担心,真的不仅仅只是担心呀!还有……更有……能有……什么呢?秋晓知道有一个字或者有一句话此刻就哽噎在古居那张冷剑掩饰下的火热胸膛里,活蹦乱跳地想要出来。秋晓更能感受到那种竭力压抑着的憋屈,那不仅仅是憋屈真的不仅仅只是憋屈呵,还有……更有……能有……什么呢?秋晓竟然是心存等待,隐隐地痛痛地始终地……在等待呵!

然而古居什么都没有说。

复试表演一直在热烈地进行着,古居已经耽搁得太久了,他得尽快做回自己评委的角色。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要走了吗?

什么话也没有说,吞咽下所有的心愿,就要……就要……走了……吗?

急急转回身去,急急地在眼波流转处找寻,急急地想要抓住什么。

古居的背影已经隐在剧场的甬道上,越来越近地走到那一排评委坐席上。

古居……他是……有家的……人吗?

这样冷傲、这样深不可测、这样让人意乱情迷的一个……人……他是……有家的人……吗?

秋晓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如她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寻找家的感觉还是在寻找爱的感觉。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但是她知道她究竟是惑在哪里了。她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心早已不属于那座墓园——在一个非常陌生似是前生的地方,秋晓看到一座古老的庄园,高高的粉墙,围住了许多蓝灰色的房舍,粉墙和房舍都是装饰了梅花垛和小兽的图案的,有一些青藤和爬山虎绣在上面,有一些神秘的气息从房脊的垛口阴阴地往外溢——这是什么地方?沿墙走了几步,就看到一座廊门,等不及去推,门竟“吱呀”一声自行打开,那种神秘的气息竟然是风卷云涌般地翻滚,弥漫,浓得化不开,直逼着,迎面而来,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重重地包裹住,把她的五脏六腑浸透了,浸醉了,醉成千年不醒的惑。这么大的一座庄园,究竟是谁的家?这一排一排的大房子,这错落有致的门窗和廊柱,这高高架起的木栏杆——上面竟然晾晒着血红血红的柔纱细绢,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竟也是血红血红的水滴。再大的家族也用不了这么多的纱绢,红得刻骨铭心,红得让人想起几世几劫的伤痛。这一排排的房舍,这高高的木栏杆,这铺天盖地伸展开的红霞万丈的纱绢,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这儿她从未来过,从没见过,为什么会让她千惑万惑?惑到沉沉迷醉?惑到经年不醒?为什么又处处流露出似曾相识的亲切?为什么她会觉得曾经在这里驻足过?观望过?哭过?笑过?死过?又活过?!这儿应该……曾经……或许有过非常繁华的场景?这儿应该……曾经……或许有过欢歌笑语的人家?这儿应该……曾经……或许……上演过许多恣意纵情的戏?有一些人死去了,又有一些人活过来了;有一个梦结束了,又有许多的梦刚刚开始。说不完道不尽的莺莺燕燕,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彩缤纷。很多很多的哭声,很多很多的笑声,很多很多的细语喧哗,哭哭笑笑煮成一锅沸腾的染料水——原来那些柔纱细绢就是从这里打捞上来的;接着就看见了许多许多的红纸伞,像梦一样地撑起,像梦一样地悬浮着,这是一座伞店吗?这是谁家的伞店?这是一座家园吗?这究竟是不是红纸伞的家园?为什么她看不见一个人?任何一个做伞的、卖伞的、买伞的……人?物是人非,可那里有人?!哪里有她千里万里魂里梦里找寻的东西?她在找寻什么东西?!落红成阵,红纸伞竟是在无人知晓无以通达的地方,如此凄迷,如此落寞,如此无助,如此久等,竟然是……落红成阵,落红成阵!连同这座庄园,连同这千里万里魂里梦里依稀难辨的一切,这所有的等待,以及等待里的渴望和绝望——不知怎么一齐撞向秋晓心灵深处从未被人撞击过的那个柔软角落,多么易伤,多么脆弱,多么敏感的一个角落啊!这角落绝对不是秋晓十七岁的生命自生自长形成的,而是早得多,早到前生——她的魂魄,她的如烟飞逝无所不能无所不至的魂魄啊!秋晓一定在前生就来过这里,住过很久,亲眼细瞧着雪衣、胡玉蝶、雨蔷、小桃红、嫣红、粉云、桑眉,还有杏黄,这是八个女孩,而秋晓自己一定是第九个。红纸伞的故事就是九个女孩子的故事,她一直都知道的,秋晓一直都知道的!只是这一刻,秋晓隐隐约约惶惶惚惚地撞开这一扇门,秋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找到了什么——是什么?是一座存在了五百年的伞店!秋晓懵懵懂懂一脚踏进,秋晓踏进之后就再也走不出来,感觉比她的墓园,比她从小就习惯了的地方,比她产生了初爱的地方更要吸引她——秋晓就是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家园了!秋晓流连在每一面粉墙每一座房舍之间,秋晓在自己的家园里磨磨蹭蹭舍不得离开,同时看到一棵万年青,又看到一片桃花林,看到了轰雷掣电的暴虐和殉情花树的惨烈,看到万年青活了又死了,看到了玉蝴蝶的饮恨含冤,看到一场熊熊大火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这一切——秋晓庆幸自己终于赶在那场大火燃起之前看清楚了院门前精雕细琢的牌楼,凭籍着蔓延而来丝丝舔卷的火光秋晓一眼就看见了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古居。

古居?!

是古居!是古居!!是古居!!!

噢,古居,古居呀!

你竟然藏在这么深远这么不可捉摸难以企及的地方,你躲得好偏僻,好难寻啊!你竟然如此亲近,亲近得……真的……就是一座家园。世间哪一个女子都找不到你,惟有秋晓,惟有秋晓啊!

惟有秋晓会远离尘世,借着梦魇里不醒的心,拐弯抹角找到你,默默地,盯着你看;呆呆地,只认得家园。像是验证寓言,像是回到从前。

噢,古居,古居呀!

难道只有寓言才是真的?难道只有前生才是真的?

为什么,在我终于停住的目光后,竟然只看见了你的名字:古居!古居!!

而同时,在我鲁莽撞入的瞬间,一定有些什么被惊扰了,无法循形而视;还有些什么被唤醒了,无法确信确认;更有些什么,一直是藏在俗界的盲点里的,更让肉眼凡胎的我无从望其形观其态,时刻感知那份伟大的神秘以及超乎神秘之外的巨大定力——那只能是秋晓永久的遗憾了,秋晓一定会因为这些不可捉摸难以探询的遗憾而沉沦苦海。

噢,古居,古居呀!

为什么我不可以说我已经得到你了?得到那座家园了?那烈焰熊熊火舌吞噬的瞬间,我分明……也许……似乎……真的……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你……也记住了你,那白墙玄瓦的院落,那有着桃花林的家园,那红伞铺盖的……古居?!

古居不说话。

古居在一排排空座位前做他的评委。

古居怎么能够知道,在这短短的瞬间,秋晓已经神游过那个地方了。

秋晓终于可以说:我也是有家的人了,我已经紧紧地拽住了那个匆匆走进的瞬间,并让那一切在心中定格成永不苏醒。

永不苏醒!

但是偏有钟望尘在摇她的肩膀:“秋晓,醒一醒;醒一醒,秋晓!秋晓!!”

终于醒了!

那一排排的粉墙不见了,墙下那些探头探脑的黄绿色的小草小花不见了;

那一幢幢的房舍不见了,院落里那些经年沧桑的门窗、廊柱和牌楼不见了;

那一匹匹的红纱细绢不见了,落红成阵的伞店不见了;

还有那些欢歌笑语的人家,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都不见了,不见了!

“哦,望尘,你赔我一个好梦!赔我一个梦里才有的家园!”

钟望尘急得要去摸她的额头:“秋晓你一定是病了,让我摸摸看是不是发烧了?”

他温柔地摸着秋晓的额头,有点不知所措:“哦,秋晓,你怎么啦?我们回家吧,回到我们自己的家里去。那是高尔基路的一个非常美的小小院落,曾经盛开过紫薇,后来又有过相思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和一个善良极了的叔叔,他懂得一些非常有趣的乐器和锣鼓调,肚子里有一整套的古琴谱,他的名字很怪可是脾气极好,他叫‘张灯’,他和妈妈都会唱商州的花鼓戏。哦,对了,还有一个姑姑,我一定要让你最先见到姑姑,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姑了,常年住在她的小楼上,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寂寞时就绣花,高兴了就弹琴——噢,你知道吗她最近突然迷上了……”钟望尘顿住了,突然有一种醍醐贯顶的清醒:“迷上了……胡笳!”

“胡——笳?!”秋晓一字一板地,似是震惊,似是迷惑:“是那种……他……古居……曾经说过的……胡笳?!”

钟望尘的眼睛坦坦荡荡,纯净似水:“对呀!我还找过古居借过胡笳曲谱呢,全都是给姑姑借的,《出塞》有了,《入塞》也有了,《凉州》、《折杨柳》、《北狄遐征》和《胡马长思》全都有了,我还想跟古居借《胡笳十八拍》呢,古居说这不是胡笳演奏曲……”

秋晓仿佛是第一次知道,有很多事,她原本是不知道的。

可是望尘,你真的能给秋晓一个家吗?

一个让秋晓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家,一个前生就去过的地方。

那里不可以有往事,绝无回忆,绝无人迹,只有玫瑰,大片大片的玫瑰,满园芳菲的玫瑰;只有红纸伞,铺天盖地的红纸伞;还要有爱情,一生都享用不尽挥霍不完的爱情;还要有粉墙玄瓦,牌楼廊柱,还要有风卷云涌的神秘气息,让你的秋晓重回那一刻初见家园的亲切与熟悉,一脸安详——哦,望尘,望尘,望尘呀,你真的能……给秋晓……一个……家园……么?

风淡淡地吹了去。

有剧场里的喧嚣和掌声,有梦境里燃烧不尽的熊熊烈火,有眩惑在千秋家园梦里再也找不到归路的心。

钟望尘依旧是坦荡的神情,再无言语。

秋晓却是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在对家园的向往中,有些什么东西已经随着她心中的叹息,随着那阵风轻轻地,淡淡地,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