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作者:星霖子      更新:2019-10-29 22:29      字数:5025

第十四章

刻花五足炉里,烧着一味不知名的甜腻软香。

对镜梳妆的宫妃穿了一袭妖艳的龙绡绣衣,头上挽了青螺髻,玉沾粉面,看上去有如二十许人,陪嫁丫鬟眉开眼笑道,“娘娘今日的妆和以往不太一样,可是真是好看呢。陛下看了肯定欢喜。”

贵妃将粉扑的均匀些,对着铜镜细细察看,然后勾唇一笑,镜里的粉面美人无端端生动起来,比起往日的端庄大气,多了些娇美可人,她笑着吩咐侍女,“去准备陛下喜欢的茶叶点心来,稍后陛下来了立刻奉上,小心仔细些,陛下尽日的心情可不算好呢。”

侍女只觉贵妃今日有一种莫名的风情,贵妃年逾三十,还能将陛下的心锁得牢牢地,除了美貌以外,正是贵妃这样温柔软语,哪个男人能抵抗。她急急应了个是快步出了门去。

她才出去不到一刻,那穿了明黄龙袍的中年国君已经面色不逾的走进门来,侍女被这一股莫名的怒气吓住,齐齐行了礼,总算没惹国君迁怒。

贵妃已亲自迎出来,面容带笑:“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惹了陛下生气,陛下可别为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

她这话细听来是有些不当,一是国家大事岂是妇人可以置喙,二是她竟未向国君行礼。侍女紧张的看了两人,生怕贵妃惹怒国君。贵妃有时也仗着国君宠爱出言无状,国君都未曾怪罪,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帝国大军压境,红叶国生死存亡之际……

果然国君有些不悦的看了她,一看即愣住,他只知贵妃是美人,却不知今日贵妃这份美丽竟是如此勾魂夺魄。说不清是什么变了,她的眼角眉梢都是带有一丝天真的魅惑,肤色细腻如雪,这样小小的无礼也成了贵妃的小个性,国君果然没有怪罪,还揽住贵妃的杨柳细腰,两人亲亲密密的坐到桌边,贵妃一副小儿女情态替国君斟了杯酒直直送到他唇边,国君手一扶将满满一杯酒统统喂到贵妃口中,贵妃面色未改,只笑意盎然,用指尖挑起一滴漏在唇角的佳酿,粉色的小舌一卷,轻轻吸吮干净。

国君看的脸热心跳,将贵妃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在怀里,侍女们都是极有眼色的唱诺一声退出去,国君将贵妃抱住,凑近那一张檀香小口,唇齿交缠,极尽缠绵之能事。

屏风后,墨袍的少女缓缓垂下眼帘,将一直并立抵住鼻尖的手指放下。凤榻上鱼水交欢,倩影婆娑,有破碎的衣裳被毫不留情的抛在地上,二人的低喘声此起彼伏,少女听在耳里却没有受一份影响,只轻轻打了个响指。

毫无声息。

榻上的贵妃似乎“咦”了一声,随即被国君翻身压住,只发出娇细的□□声。少女屏住呼吸挨近屏风往榻上看去,有一团暗色烟雾盘桓不去,她放下心来,悄悄开了窗子,灵敏的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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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

少女托着腮坐在雕花桌上,心里一阵怪异之感挥之不去,她昨夜控制了贵妃言行思想,皆由贵妃向国君施了致死的傀儡术,若不出意外,此时宫里该是大乱,国君会病重,太医院皆会束手无策。

她端起案上的冷茶缓缓饮了一口,被冰凉苦涩的滋味刺激的皱了眉,脑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来不及细想便听到门外有生人走近,少女提气一跃,躲去房梁一角,她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谨一似乎也感觉到了,只将面具扶得更端正些,门被侍卫推开,皇宫禁卫簇拥下走来的是一个覆了面具的怪异之人,他通身穿着如夜色浓重的黑袍,将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无论是身形还是性别,都一点也分不出来,他戴的面具更是覆了整整一张脸,就连手上也戴了一双丝质的黑手套,他低声开口,声音嗡嗡的,显然是用了假声,“这妖孽意图谋害国君,吾奉国君之令,将此妖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谨一霍然惊起,凭借暗卫多年的警觉堪堪躲了开来,他原先做的地方已成了一个一人宽的大坑,他这一躲,那面具怪人稍稍一愣,捻了法咒在手,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然一笑,“你们这群蠢人!抓错了人都不知道,这哪是帝国左国师?!”

守卫面面相觑,有个首领模样的人站出来说,“天师容秉,这是国君与将军亲自指认了的……真……真不是左国师?”

“蠢材。”因为动怒,捻住的法诀都有些失控,他稍稍屏了气默念一串梵文,少女只觉空气都稀薄起来,仿佛有无形又凌厉鞭子朝她无情抽来,碍于空间狭小,她躲了几下便不得不以右掌抵住,捻了一段咒文,化解了攻势,也暴露了所在。

那人似是很是欣喜:“吾却没想到,瑶君还亲自跟在这里,想来昨夜的手笔真是瑶君所为了。”

少女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子,谨一消去了缩骨,片刻恢复成往日里的样子,玖叁也现身跟在少女身后,两人都是神色严峻,未有一分轻敌之态。

“阁下的招式很是眼熟。莫不也是我教中人?”少女在原地左左右右无意的走了几步,唇畔三分毫无意义的笑意,似乎不知眼前情势有多危险一般。

“吾是国君请来的天师,国君厚爱,区区无以为谢,只能替国君除了你这双手沾满无辜之人鲜血冤魂的妖孽!”他说着,飞快地双手交缠,几个手势打出,少女将玖叁谨一退到一旁,一面以右掌划出一道无形的盾暂时抵挡。

这人的功夫太熟悉了些,必然出自承天教,而承天教……与她有这样深仇大恨的人更是不知何几,他一招招都是取她性命,少女不再多想,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她一脚虚虚一蹬,便浮在了空中,她飞快地念咒,试图凝聚出气剑相抵挡,那怪人嘲笑一声,在掌心一划,鲜血流出之时念了一声法咒,法咒将少女幻化未成实体的长剑死死包裹住,少女惊呼一声双手合十,将法咒推了出去,自己也被反弹之势所震,狼狈坠地。

谨一拔了剑指住那人,面色冷峻:“身为承天教之人,在我面前向瑶君下手,你可真是向天借了胆子。”

玖叁扶住瑶华,瑶华急速的借了空隙调息些许,那人看着她狼狈模样没有急着动手,只说:“瑶君就只有这点本事,也能称是教主的弟子?说出去吾还觉得丢人。”

果然是承天教的人。瑶华咬唇忍住伤势,却感觉体内缓缓舒坦了些,想是云罗蛊发挥了作用,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目光如炬,带着些许的洞悉与了然,一如既往的从容悠逸态度:“阁下的灵法造诣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平日里太过惫懒,还请阁下多指教几招。”

那人不言,只捏好了法咒,蓄势待发。

瑶华接过玖叁的剑灌了灵气便朝那人急急攻下,那人似乎知道她会如此,急速的念咒抵挡,普通的剑是承受不住她这样频繁灌注灵力的,瑶华拼的是剑未断,那人想的也是撑在剑断以后,瑶君的剑术远远胜于灵法,这是阖教上下皆知的,他没有傻到去与她硬碰硬在剑术上分个高下。

瑶华的长剑凌厉果决,因为剑的脆弱以及不是很趁手她便省了平日里华丽流光的招式,招招劈他面门,刺他心口,那人的功夫也是极好的,竟能一一躲开,承天教里能在瑶君的剑下行动自如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她攻的攻势慢了下来,长剑发出不堪使用的咔嚓声,那人似乎松了口气,等的就是长剑折断那一刻,少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稍稍运了气,长剑一截截掰开裂开,内里竟发出万丈光芒,正是瑶君最得意的“聚气成刃”,她竟借着过招之际将灵气蕴含在了长剑里,怪不得她明明给长剑灌注了灵力长剑的光芒却不甚显露,他还以为是她伤的太重气力不济,真是失算。

少女气剑在手,简直如鱼得水一般横扫千军,跟着那人来的禁卫早已被玖叁谨一制服,少女手腕翻转,剑势百转千回,片刻已用出百招,那人的长袍都被剑气划破,捂着心口狼狈使出诡秘的步法逃窜,少女低低说了一声“合”,她方才原地踱步的地方便涌现无数条白色藤蔓缠住那人,那人被锁在原地动弹不得,少女以剑抵住他的咽喉,瞳孔幽暗,里面闪着嗜血的光芒,她低低喘息一声,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何国君没有发病么。”

那人咳出一口血,仍是如来时一般的傲气:“这样好的机会,瑶君就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

“除此之外,你难道还想告诉我其他的么?”

“瑶君不想来掀开我脸上这张面具分辨我的身份么?”

谨一上前一步,瑶华伸臂拦住了他,她紧紧盯着那人,冷然道,“我生来胆小惜命,若是上去碰你一下真不知还能否有命走出这里。”谨一停住步子,也是立时想到种种诡秘晦涩的咒术,瑶君没有轻举妄动真是万幸。

“瑶君果然是瑶君。”他尴尬笑几声,“我本想能在这里杀了你……也罢,我便好心解开你的疑惑。”

“洗耳恭听。”

“贵妃虽被你控制,国君也被你下了蛊,可你对蛊术一窍不通,就算是我不来搅局,国君今早也不会病得起不来身的。”

瑶华暗暗握拳,因为云罗蛊的缘故,她对蛊术敬而远之,这次选择下蛊也是秉着轻敌之意,让国君不知不觉的病倒,谁想出此错漏,她神色黯淡,那人已然挣脱了束缚,身形一闪,逃窜出去,瑶华朝他背影方向将长剑朝着他的背心掷了出去,那人身形一滞,显然是拼了命逃了。

那人伤的比她可是重多了,断断不会再来搅局,瑶华精神一松,玖叁稳稳地扶住了她,只听她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谨一惊疑,见瑶君面色苍白,显然是伤的不轻,玖叁也是被她这一句惊住,自他跟了瑶华以来,瑶华都是事事主张,从容决断,怎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他正想着,怀里的少女似乎强撑着提了些力气,“耽误不得,谨一……你有几成把握去刺杀国君,他身边的暗卫……”

谨一知道此时不是与她较劲的时候,端端正正答,“四成。属下不熟悉皇宫地形,国君身边暗卫虽属三流,难保大殿上没有机关陷阱之类,属下没有把握。”

瑶华像是早知他会如此回答,“那你在此为我护法,我去里面调息片刻。”

谨一本不想当此差事,但一想到为保护好瑶君已是罪过,要是瑶君去刺杀国君出了什么岔子……他还有何面目回去像教主复命,只得垂头应了,将门关起来抵在门边留意起外面的动静。

瑶华被玖叁扶着到里间去了,玖叁掩了门低声问,“三姑娘伤势如何?若是刺杀国君……属下可……”

“你是我身边最出色的暗卫,怎能折损在这里。自然是我去的。”瑶华盘膝坐了,脸色倒也不是那么难看,“我方才是吓谨一的,其实……我伤的也不是很重,拖了这一阵已经觉得好多了。”她指的是云罗蛊替她修复好了伤势,玖叁尚不知晓云罗蛊的存在,只低低称是未曾多言。

“玖叁……你可知晓外面如何了?相抚锦那边,玖颜那边?”

玖叁点头道,“相将军回去后点了精兵出战,被方才那面具人击退了。玖殿下那边……还没有动静。”

瑶华难得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那人虽不知身份,倒也做了件好事。既然如此,我已有对策。”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里闪着狡黠明亮的光,那覆在面具下的容颜教人分外想看,她朗朗开口,信誓旦旦:“这一次,我绝不再轻敌。”

玖叁目光一动,俯首听令:“但凭三姑娘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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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刺眼夺目,少女将身上的墨袍拉得紧一些,园子里白菊簇拥,于午后炽烈的阳光下辉彩绽放。

少女将长剑握在手心,剑尖上沾满了鲜血,那是皇宫躲在暗处的禁卫的。

养尊处优的国君,休养生息专注享乐的红叶国,注定有此结局。她想起方才一剑洞穿国君心口的时候,那国君在做什么呢?

好像是……在烧降书吧。

一国之主,竟然在两军尚未交锋的时候写了降书,无怪乎这“天师”一来,他就迫不及待的要烧掉降书了,他定是以为那人可以轻松将她解决掉,还不知那人败走的消息,当然,也是她杀了传信的人,刻意拦了消息。

她将降书拿在了手里,双指并立,一点点收去了国君的伤势,国君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只龙袍被刺穿了一个洞,看上去诡异怖人。

她在心底将傀儡术的咒语翻来覆去的念了三遍,国君缓缓将外袍脱去,换了件素白的降衣,一举一动有如牵线木偶,她才施完术,只听外面乱了起来,她静心听了听,像是宫人们喊着逃命之类,顿时警觉,她杀人埋尸都做得妥当,就连国君现今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没人知道的。

玖叁翻窗进来,低声禀告,神色有些古怪:“三姑娘……玖殿下攻进皇城了。”

“这么快?”少女下意识回了一句,又疑惑道,“相抚锦的病还没好?”

“相将军缠绵病榻,军医诊断……却是心悸受惊。”

她不由也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那就在……玖殿下来之前,把皇宫收拾干净吧。”

玖叁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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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抚锦从红叶国归来以后,幕僚们都热泪盈眶相迎,将相抚锦的身体好好调养了,便要上战场,谁知不过一夜过去,天亮之时,锣鼓齐鸣,出征的号角已然响起,相抚锦却仍没有出现。

幕僚带着军医给相抚锦诊脉,却是“心悸受惊”,该是在红叶国经历了什么,使得心脉受损,五内郁结,一国大将竟然会得这样的病,幕僚一起封锁了消息,但还是被人“无意”将此事说了出去。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左国师屠戮红叶国悉数皇族,玖殿下率三千精兵大破红叶国十万将士。

此战,这少女国师的确是,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