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
作者:清洲      更新:2019-07-29 02:35      字数:4111

那天晚上,她坐在黑暗里等程加桦等了半宿。盛怒之下,她几乎无法思考,若是只是花他自己的钱,花他家里的钱,她还不会计较,只是父亲和母亲平日里那么俭省,一口好吃的也不舍得买,存起来的钱都是辛苦钱,他居然就那样瞒着自己把那辛苦钱要来去还他因为赌欠下的债。合荼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他实在是肮脏,脏到玷污了那些血汗钱。更何况,他们结婚这么久,他在外面欠了债,她居然一点都不知情。要不是父亲今天告诉她,她真不知道自己要被瞒到什么时候呢。合荼越想越气,连坐也坐不住,她伸长了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柴火棒,似乎随时都能发作起来。

月亮渐渐升上了中天,被一层薄薄的云掩着,周围稀稀疏疏的星星散着淡淡的光,被月光映衬的几乎看不见。终于,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人踮着脚尖悄悄的溜进来了。

合荼唰的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咬牙切齿的看着门口。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拼着被公公婆婆骂,她也要把事情闹开来,那些钱原本应该是他们出的,怎么也轮不着自己父母出。这么一想,她的拳头握的越发紧了,仿佛一头即将要噬人的狼一般狠盯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外面的月色透过被掀起的门帘缝隙溢进来几许,一个人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寒气和烟酒臭味。合荼一动不动,待他完全走了进来,才猛地一伸手,拉亮了那盏散发着昏黄灯光的灯泡。

程加桦显然被吓了一跳,他呆呆地看着合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他的表情变得又恼又怒,不由得低声斥道:“你干嘛!大半夜不睡在这里装鬼吓人!”

合荼冷笑一声,说道:“我还想要问问你,大半夜不回来在外面到底在干些什么!”

“我干什么?”程加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样,“我能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母子在外面辛苦干活。”

“你真的只是在外面干活吗?”合荼朝他逼近了两步,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冷然道,“你干活还能抽烟喝酒,你的老板可真是仁慈啊。”

“你一个女人家家的懂什么。”程加桦不耐烦的越过她,想往床上躺去,蓦的,瞧见合荼手里的柴火棍,他愣了愣,指着那根棍子不解的问道,“你拿根棍子干什么?”

此时合荼已气极,再也忍耐不住,她高高的举起棍子来,低声嘶吼道:“我拿着棍子干什么?你瞧瞧我拿着棍子要什么!”她猛地挥下那根棍子,朝着程加桦的头上呼啸而去。

程加桦脸色一变,急忙弯腰扭身,躲过了这一击,他站直身体,用力抓住合荼瘦小的两条胳膊,恼怒的低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合荼费劲的扭头想瞪着程加桦,却因为他束缚着自己,怎么也转不过身去,她拼命挣扎着,咬牙切齿的低吼着,仿佛一头暴怒的小狮子。

“你真的是疯了!”程加桦抢过她手里的棍子,扔到了墙角,把她胳膊一扭,往床上用力推去。合荼狠狠地跌倒在床上,撑起半个身体恨恨的看着程加桦,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拿了我爸的钱了?”

程加桦皱了皱眉头,想起数月前在合荼家的那一幕,便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你爸给我的,怎么了?”

“你还真有脸拿?”合荼几乎快哭出来了,“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我爸存了多久,自己想吃口肉都舍不得买,你拿那些钱去还你的赌债,你心里就不感到一点点愧疚吗?”

程加桦打量着合荼,脑子里一转,大概明白了她今晚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他顿时释然,整个人便放轻松了下来,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继续解着外套的扣子,说道:“是你爸给我的,又不是我硬要的,这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啊。”

看着程加桦那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合荼气的几乎要晕过去。她勉强撑持着,眼前一片模糊,继续说道:“你什么时候竟在外面欠了那么些赌债?你这段日子是不是还在赌?你告诉我!”

程加桦低头看着茶几,沉默了几秒钟,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说道:“是,我在赌,咋了?”

合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从他嘴里会说出来这句话。她是真的以为他回头是岸,把赌的臭毛病给戒掉了,枉费她还抱着那么美好的幻想,想象着一家三口以后会过上很幸福美满的生活,然而现在看来,竟全都是痴想了。

“你——”合荼大口的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掉下来,“你不如去死!”

“我死?”程加桦冷笑了一声,“我死了怕是你的日子也好过不了。”他站了起来,走近合荼,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以为我欠下的债只是我还?你跟我结婚了,这债也有你的一份,我死了,还债的人可就少了一个,那么些钱,你怕是把你自己卖了都还不起。”他侧头看了一眼合荼身后睡的正香的程晏,继续说道,“到时候你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孤儿,我看你怎么活下去。”

也许他这段话带着玩笑的成分,但合荼听在耳里当了真。她几近晕过去,硬是紧握着拳头,手心都被指甲戳出了血,才没倒下去。谁知道枕边的人竟是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欠那些钱,竟是算计到了她也有还的一份,所以才这么的理直气壮,才这么的毫无顾忌。她颤颤巍巍的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着的女儿,心里感到绝望,仿佛明天的太阳不会照常升起,一切都笼罩在地狱般的黑暗中似的。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她失却了理智,尖叫着朝程加桦扑了过去,两只手在他脸上胡乱挥舞着,硬生生抓出了两三道血印。

面对着一个仿佛瞬间疯了的女人,程加桦也不得不开始反击,顾不得担心是否会吵醒隔壁的父母了。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个招招都往自己脸上招呼的女人,无奈她似乎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处处都是下死手,他怎么也不能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抓住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紧接着她的腿就朝着自己的胯下而来,他只好急忙放开她,伸手护住自己的胯下,头上却又挨了几击。他低吼着,嗓音嘶哑,试图用声音镇住她,可是她如同见了血的鲨鱼,更加激动凶狠了。两个人吵吵嚷嚷着,屋子里的东西几乎全都掉在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仿佛一个垃圾场似的。睡在床里面的程晏也被吵醒了,张着小嘴哇哇的哭了起来,场面顿时变得更糟,那声音振聋发聩,在寂静的黑暗中仿佛炸响了一个雷。

正房里的灯很快亮了起来,程铁龙披着外套急匆匆的走了出来,探头朝合荼的卧房里张望着。穆仕跟在他的身后,一脸的睡意朦胧,不知所以。两个人砰砰的敲响了他们房间的门,在外面高声叫道:“你们两个大半夜干嘛呢!不睡觉吵吵闹闹的!把我跟你爸都吵醒了!”

房间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程铁龙和穆仕以为战争就此结束,蓦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女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男声,屋门被打开了,程加桦站在门口狼狈的看着父母,脸上的伤口渗出血丝,看起来让人觉得可怖。

“哎哟喂!怎么抓成这样!”穆仕顿时变得着急起来,她手忙脚乱的想要擦掉程加桦脸上的血,又怕弄得伤口发炎,手足无措的在原地打着转转。程铁龙看起来倒还颇为镇定,他冷冷的看了儿子一眼,又探头看了一眼里面乱糟糟的地板,低声斥道:“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程加桦委屈的看着父母,还没来得及说话,穆仕就抢先说到:“这还用说?你看看加桦的脸,就是里面那个女人闹的!我就说今天看着她怎么觉得尤其的烦,原来今晚她要对我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她拉住程加桦的胳膊,担忧的问他会不会疼,又咬牙恨恨的说道,“我们今晚还好鱼好肉的招待她父母,看来真是好吃的喂了狗。”

她这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要是被里面的合荼听到,指不定又要大闹一场。程铁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一个老婆子瞎叽歪些什么,净是女人家的那点道道。”他一把推开仿佛快要哭出来的程加桦,朝里面走去,只见合荼披头散发的倒在衣柜和床的缝隙里,抱着膝盖瑟瑟的发着抖,满脸的泪痕,十分可怜。

程铁龙踢开地上的东西,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指着面前厉声说道:“加桦,你给我过来!”程加桦浑身抖索了一下,急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程铁龙又把目光转向合荼,语气放柔和了一些,却依旧严厉的说道:“合荼,你起来,过来跟加桦一起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合荼抬起头呆呆地看了一眼公公,瞧着他那仿佛利剑一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爬了起来,同加桦一起站到了他的面前。

穆仕从床上抱起啼哭不止的程晏,摇晃着哄着,却狠狠地用眼睛剜了几下合荼,翻着白眼说道:“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

程铁龙疲惫的摸了摸后脑勺,说道:“说吧。”

程加桦支支吾吾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怎么也说不出来。今晚本来就是他理亏,想要找个偏向自己的理由,却一时情急怎么也找不出来。合荼扭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沙哑着声音说道:“爸,你能给我做主吗?”

“你说,只要是加桦做错了事,爸就给你做主。”程铁龙沉着脸看着两人,话里似乎没一丝情绪。

合荼擦了擦脸上的泪,稍稍放大了声音,说道:“程加桦一直都在去赌,还欠了不少钱,累的我爸都要给他钱还债。今晚我想劝他不要再去赌了,他反而骂我打我,我要不是拼命护住我自己,今天晚上,我跟小晏,就被这个人给打死了!”

程加桦睁大了眼睛,指着合荼说道:“明明是你......”

“程加桦!”程铁龙一声厉喝,吓得程加桦几乎腿软,“你又去赌了?”

“爸,我......”程加桦胆怯的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了!”程铁龙又问,狠狠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似乎那扶手就是程加桦似的。

程加桦咬了咬嘴唇,为难的看了一眼母亲,可穆仕好像也被程铁龙的反应吓到了似的,只是低头哄着程晏,并不回应程加桦的目光。他转过头,懦弱的往后退了几步,战战兢兢的说了一个数字。

程铁龙唰的一下子从沙发边站了起来,他低头在地上寻找着,蓦的看见那根柴火棍,拾起来就往程加桦身上打去。程加桦奔跳着躲着那根棍子,一边哀求道:“爸,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打了!”

“你还赌!还赌!”程铁龙加大了力气,咬牙切齿的喊道,“以前你赌我不管你,现在你都成家了,孩子都有了,你还去赌!赌了不算,还打老婆!我今天就把你的腿给打折,我看你还去不去赌!”

眼瞧着程铁龙真的用上了力气,穆仕怕程加桦受伤,急忙把程晏塞进在一旁冷冷看着的合荼怀里,上前拉扯着程铁龙的胳膊,劝道:“别打了,娃都说错了,你就别打了!”

程铁龙一把甩开穆仕的手,对她吼道:“都是你惯出来的!一天要这么打上一次,我看他还在外面欠不欠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