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登楼 七
作者:lambda      更新:2019-08-28 21:22      字数:3550

正是秋末时节,天寒地冻,北风萧瑟席卷而来,中州处于天下之中,气候还算暖和,入冬也较晚,听说大齐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有了要下雪的征兆。

天下楼中今天难得坐满了客人,个个鲜衣轻裘,出手阔绰无比,富埒王侯也说得过去,但是楼中为数不多的伙计也只是一脸懒散模样,与外面一般的店家大不相同,不过这些客人也都并不在意,或者说是不敢往心里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座雄伟的大楼背后的主人是谁。

楼中有这么一个怪人,一个人一张桌一壶酒,就这么直直坐在天下楼一层大厅的最中央,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的客人,都可以很轻易的察觉到这人的存在。

不过最怪异地方的不是这里,而是此人一坐就是三个月之久,不管楼中人多人少,楼外天雨天晴,永远坐在天下楼的最中心位置,稳若泰山,岿然不动。

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这怪人孤身就占了天下楼原本能容纳数十桌人数的中央地区,自然也是惹了众怒,其中更是触怒了不少本来打算来天下楼挑个最中心位置坐下、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有幸跟那位尘外散仙结缘的有心人,但是只要有人胆敢搬着桌子靠近,他就用手中那把刻有奇怪波涌花纹的剑给桌子劈了,所以人们有意无意都避开他,从而在他周围围作一个正圆,园中只余他一人。

因为这人的出现,这些有心人的想法全部都被打乱了,他们没胆量怨恨天下楼,只能将矛头对准了这位罪魁祸首,这些人的身世不平凡,身后的家族更是数一数二,其中甚至还有一两位天潢贵胄的存在。

不过话虽如此,但是并没有不长眼的蠢才去招惹他,因为只要是长眼的人都看得出来:

此人穿了一身窄袖墨袍,袍上绣有一条神似真龙的金蟒。

陈语堂面若冠玉,对四周无数或是偷瞄或是直视的诸多目光皆是若无旁人,云纹荡云剑放在桌上,他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直直望向五楼。

三个月了,也该出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年轻男子身拥一身白貂大衣,从自己的桌子前潇洒起身,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什么,向那位孤身占据天下楼最中心位置的怪人大步流星走去,他前脚起身,后脚他桌子上的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共五人,一同前往,个个脸上横肉疤面,看着像是南疆中那些被五国通缉东躲西藏的嗜血杀人魔。

年轻男子面容英俊,身姿风流,站在那位黑袍男子面前,笑着说道:“在下关中秦家秦淮,连续来了这天下楼足足十八天,本以为应该是来的最勤奋最积极之人,没想到仁兄更胜一筹,听说已经来了足足三个月,私以为,是不是也该让个座,让在场的各位都坐坐这中间的位置了?”

秦淮说完,轻笑一声,伸手向四周客人一挥,袖袍扶摇,颇有世家公子的气概。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也是纷纷叫好,争相响应这位看着还算顺眼的秦公子,其中还不乏有那些世家大族中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女子连声喝彩,那劲头,说是想要立刻以身相许这位秦淮秦公子也不为过,毕竟关中秦家的名号,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输王朝贵族。

秦淮莞尔一笑,看向这位不知身份的怪人,谁知道这位黑袍男子竟然如此托大,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抬首望向五楼,置若罔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也不说话,身后五位壮汉见状,伸出粗壮的大手就要去抓这位黑袍男子,想要将他直接摁在地上一顿打杀,如果不小心下手重了,将这男人打死,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反正以关中秦家的势力,只要一番上下打点,他们照样安然无恙。

陈语堂微微叹气,身后五双如铁钳般的大手伸来。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天下楼所有的客人都以为这位黑袍男子下一秒必然会被五位凶神恶煞的壮汉扯住四肢脖颈直接分.尸开来,这等恶奴伤人杀人的事件放眼整个天下都是老生常谈,何谈中州这种实际上并未政府管辖的地方?

客人中胆子小的都已经捂上了双眼,唯恐看到这些血污之事,信佛的更是撩拨起了手中的念珠,低声沉吟南无阿弥陀佛。

但当他们睁开眼睛时,那位黑袍男子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惨遭毒手,被五马分尸,而是依旧坐在那里,风轻云淡伸手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漠然,眉宇之间涌起一股说不尽的戾气。

桌上的长剑并未出鞘,却换了位置。

五位壮汉个个人仰马翻,甩出五丈有余,直接晕厥过去。

秦淮一脸愕然,用手掐了掐自己,发觉这一切并不是幻觉,而是无比的真实。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他们睁眼看的人,都看到了这名黑袍男子起身拿剑用剑鞘打飞五人再坐回椅子上,而且做到这些,他只用了眨眼的瞬间,快到根本看不清。

秦淮冷汗直流,连忙抱拳赔礼,尴尬笑道:“是晚辈教导下奴无方,还恳前辈大人有大量,别往心中去,如果真的要讨杯茶喝,那找我秦淮一人即可。”

言下之意众人都知道,无非是不想将此事扩大至家族程度,不过他们不知道来自关中秦家那种豪门大族的秦淮,为何会愿意扯下天大的面子对这位可能不过是会点武功的男子如此卑恭,毕竟那些踏上修行之路的修道者,仅仅是刚刚入门就可以一人撵着五个普通人打,而关中秦家正好也是公认的修行世家,族中子弟更是多名位列逍遥榜之中,又怎会惧怕区区一位刚刚踏入修行之路的男子?

秦淮现在是心中有苦说不出,旁观者不清楚,他自己可是清楚的很。

这五人都是他在南疆从苗疆人手中购买的在中原犯过滔天大罪的暴徒,个个都是修行者,其中有一人甚至破开了那第三气府玄妙境界,踏入了中三境界的水准,放在整个中原江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被苗疆人下了毒盅,不得不听命于他秦淮。

这些暴徒之中最不济的也有第二气府破尘境界,而这位身份不明的蟒袍男子仅仅只是使用剑鞘,便将这些身材壮硕如小山的暴徒一击打出去五六丈,乃至直接昏厥过去。

那么这位蟒袍男子会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第五境界清越?

第六境界望星?

或者更高,秦淮想都不敢想。

他不是被族中长辈器重的子弟,并不能触及并且见识到家族中真正的底蕴,所以家族能触碰到的地方到底有多远?究竟能摸到多高的天?他也不知道。

秦淮小时候以为族中议事堂的门槛就已经很高,直到后来才知道,京城中那座遮天蔽日的黄紫建筑门槛才是真的天,再后来,他眼中的天越来越高,一官半职再也算不得什么,修道山门、儒家书院个个都压在他的头顶,使他头晕目眩。

陈语堂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并没有去看秦淮,而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马上滚蛋。

秦淮心中巨石落地,对着这位境界莫测高深的黑袍男子做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大礼,才缓缓退下,看也不看那些昏迷不醒的暴徒,打算就此走出天下楼。

就在他走至门口,即将退出这座巍峨百丈的楼宇时,身后原本躁动不安的人们都安静了下来,仿佛约定好一般突然都变得静谧无言。

秦淮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又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惹那位黑袍男子了?

他又拨开人群密密麻麻的肩膀,挤了回去。

秦淮看到那名黑袍男子又一次站了起来,不过不再是面无表情或是神色凝重,而是一脸赞许的笑意,望着五楼。

周围的所有人也都将视线抛去五楼,目不转睛,仿佛有一块无暇美玉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秦淮也抬首望去。

确实看见了一块美玉。

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

他看到五楼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少年,手扶勾栏而立,正在向下望去,与那位黑袍男子相视。

少年眉目含笑,姿态俊美清雅,一副丰肌秀骨,尽管如今天下凛冬将至,却犹如春风复还,秦淮自认风流倜傥,不逊君子榜上诸位君子,但与其相比却觉得还是输上一筹,而且心服口服。

少年声音温润好听,笑道:“前辈,五层。”

他的声音如下雨时池塘中的第一声涟漪,随后在楼中荡起阵阵哗啦。

天下楼中的客人议论纷纷,面面相觑。

第五层?清越境界?

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的光彩,复而去看向那名不知身份的黑袍男子,神色尊恭,再不敢造次。

陈语堂拿起桌上长剑,朝着周占棠笑着问道:“感觉如何?”

周占棠神采奕奕,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认真说道:“前辈可要遵守承诺。”

陈语堂摆了摆手,笑道;“咱们儒家向来有一说一,答应过你的事,我陈语堂必然做到。”

楼中的众人只觉天雷轰顶。

儒王陈语堂的名字有谁不识?

几位书生模样的客人已经毕恭毕敬的开始向这位儒家王爷施礼作揖,陈语堂挨个点头示意。

周占棠从五楼走下,本来以包围着陈语堂的人群撕开一个口子,他从中走出,对着陈语堂做了个礼,后者坦然受之。

周占棠问到:“时间过了过久?”

陈语堂道:“刚好三个月零三天。”

周占棠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这一次登五层花费的时间竟然足足比上一次登四层多了十几倍。

“前辈,何时启程?”周占棠问到。

陈语堂直截了当道:“即刻启程,一日便可至京都。”

周占棠点了点头,道:“那您要先等我一会。”

陈语堂疑惑不解道:“为何?”

“我要先回客栈看看店家有没有把我的东西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