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 病之半耳人(三)
作者:独孤梦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533

他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两只耳朵。哪个声音才是真实呢?他难以抉择。在一瞬间他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呆呆地不知所措。于是安琳不解地凑上前来,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没事吧你?”

这一次,双耳同时听到的都是这句关切之语,随之而来的还有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眸。他晃了晃脑袋,努力使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没事。”他笑着回答,同时用力握住了安琳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之后的两天,他都是在极端的幸福中度过的。在这两天里,安琳一直陪着他,逛街吃饭自习看电影,总之,几乎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他多么希望皎洁的月牙永远不要沉到地平线下去,希望炽热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这样,致命的星期一就永远不会到来了。

周一下午,他一下课便赶到健身房,可到了那里,他才被女生的疯狂劲儿吓倒了。课程表上写得明明白白,周一到周五,五点半至六点半之间上健美操课,周六周日三点至四点是瑜珈,六点至七点则是街舞。现在呢?他掏出手机,TFT显示屏上显示的数字才只有四点十分,可那间素来敞亮宽大的跳操房里,前面已经挤满了人,女生们或坐或站,或是干脆用书包、跳操垫子等物品,将四周人为划分成小块区域,以保证自己的活动空间。这就是所谓的占座了吧?他苦笑了一下,平日里什么地方都离不了占座,上课自习要占座,食堂吃饭、澡堂洗澡甚至跳舞打球都要占座,真没有想到,现在连跳操都要占座,而且,还是那么早就开始排队。时间确实太早,女生们或是凑在一起聊天,或是做压腿等一些准备活动,有的甚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红宝书来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原来是背单词;还有更夸张的,居然趴在地板上做作业!

这些女生都发疯了吧?身为一个有家有室的男生,他免不了有些气结,这样明目张胆地接近一个搞体育的,摆明了就是不把我们K大男生放在眼里嘛!那个健美操教练,客气一点才叫他一声老师,还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只有学习成绩不好、考不上正经大学的人才会去教体育,哪里比得上他们这些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高考精英?长得帅又怎么样,能当饭吃吗?他几乎要痛心疾首地呐喊了,女生们!你们好歹也是头脑聪明的女孩,都是经历过残酷高考并成功登顶的胜者,怎么能这么肤浅,为了一个所谓的帅哥疯狂呢?

他正这样想着,前面的小门开了,一个男人旋风般跳到镜子前。他的步伐轻盈而矫健,活象一头纯色的雪豹。“大家来得早!”他热情地跟女生们打招呼。

“白老师早!”女生们个个笑眯了眼,丝毫没有考虑到这句寒暄多么不应景——明明是下午嘛。

白老师笑了笑,羞涩地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背着背包走向男更衣室。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打扮。原先被宽松的运动外套遮掩住的身材,此时在紧身弹力健美服的衬托下,更显得肌肉结实,线条匀称。高高的个子,宽大的肩膀可以轻而易举容纳任何一个哭泣的女孩,窄而紧绷的髋部——他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透着阳刚之美,一种来源自古希腊,经历古罗马的传承,再由文艺复兴发扬光大的男性雕塑之美。他不像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倒像是被某一位上帝之手所塑造出来的杰作一样。

他不由感到了深深的嫉妒。不,安琳说得不对,像白老师那样英武的男人,打个灯笼找遍演艺圈都不会有。他有那样完美的资本,为什么不从事其他行业,却偏偏跑到K大来教健美操呢?

“我在找一个人,”冷不防的,他的左耳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冷酷的、邪恶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憎恨,“一个不是人的男人,一个妖怪。”

他猛地捂住耳朵,惊恐地向四周望去。没有男人,旁边全都是女生,唯一一个可能说话的人就是白老师,可他这个时候正和最靠近他的女生言谈甚欢。

不是白老师,又能是谁呢?

他想他准是听错了,他的耳朵里充填着许许多多女生的声音,闲聊,尖叫,欢快而高亢,然而,一个冰冷的男声始终贯穿其中,它的力量强大,足以把周围所有的杂声统统压下去。

“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出现的,”那个声音像一把刀子,不紧不慢地往他的耳蜗里刺下去,“因为这里汇集了,这么多他所喜欢的饵食。”

男声最后呵呵冷笑起来,那笑声顿时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由抬头望去,那满身阳光的白老师正灿烂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而与他面对面坐着的女孩,含情脉脉地与他对视,连傻子都看得出她满眼的情意。

安琳!

这是他许久未见的表情,安琳对于自己的男朋友如此吝啬,然而却轻易地绽放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跳操教练。他的肺都要气炸了,血液嗡的一声涌上他的脑袋,于是他急匆匆地跑上前去,一把把安琳从地上拉了起来。无视她的反对,硬是把她拉到门外。

“你干什么?!”安琳瞪大双眼,拼命试图甩开他。由于事发突然和愤怒,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几缕头发也从头顶散了下来,更显得楚楚动人。

“你……”本是满腔愤恨,他却在安琳的面前彻底败下阵来,本已准备好的言词一刹那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是嗫嚅着吐不出来,“你……”

安琳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一扭身就要走,却被他死死拉住。

“放手!”她只从唇间轻吐这个词。

“跟我回去,安琳。”他的态度不知不觉间软化下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少来!”安琳根本懒得理他,“我要跳操我要减肥我不吃饭了,你听不懂吗?”

不对!他的左耳中传来的声音,与右耳的截然不同,它们混乱地杂在一起,可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和你呆在一起了!我喜欢跟白……”

“白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

安琳不假思索地笑了,灿若春花。“白虎。”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