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倦寻芳 8青灯
作者:谭易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6306

州城大户陈学礼为他最心爱的四姨太聘请私塾老师,是那一年商州城里人尽皆知的事。

时值乱世,国共两党正在激烈交锋,全国范围内的解放战争正在如火如荼,轰轰烈烈地展开,却丝毫影响不了地处荒僻山地的商州耕读传世的民俗,真可谓:有人参军打蒋匪,有人雪夜赶考场。这年月,考场自是不存在了,但那种功名仕气熏染下的官宦意识和光宗耀祖的士大夫精神,依然在殷实人家的门庭上、书案旁阴魂不散。

据说一百多年前陈家老祖宗在湖北老家那个百川贯通、州河收梢的老河口一夜暴富,一不靠经商,二不靠买办,三不靠州河水运,单靠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单靠科举制度鼎盛之时老祖宗头悬梁锥刺骨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中得头名状元,才有了以后的衣锦还乡、荣华富贵,有了陈家的仕途通畅、家学严谨。

如此说来,陈学礼为其钟爱的姨太太请来一个教书认字的私塾先生,也不全是附庸风雅之举。

只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陈家聘请的私塾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商州城里著名的破落户张满贯的儿子,毕业于商州书院的穷书生张灯。众说纷纭似乎陈家并非一心一意要聘请什么私塾先生,而是因那陈老先生年高力衰之时才讨得千般宠爱的小妾,纵然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也是难解小娘子闺帏寂寞云雨情事,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买一个男侍养在屋里。

民间的说法自是扑风捉影,却也撞在陈学礼的痛处。

陈学礼本是有着三房妻妾的。先娶来的那个长相似雪压红梅的,起名叫做雪梅,是陈家在湖北最大的股东“三镇酒坊”大老板的掌上明珠,自幼儿学得一手好针线,知书达理,嫁到陈家上奉公婆下侍夫婿叔侄,颇得全家敬重。只是这雪压红梅似的美貌贤妇,身上却有一种奇怪的病症,夜里同床时,触之冰冷抚之渗人,即使隔了几层厚棉被,陈学礼也会被那冰窟窿里释放出的阵阵寒气,冷得直打摆子;急火火插入了,竟是进了冰窖一般,刺骨生寒,只好取出来用嘴,动作稍慢一步,就会被冻住了胡须在那上面。这样的红梅,纵然千般娇柔,万般妩媚,也只好任其自开自败,妖娆在苦寒的雪枝上。陈学礼娶的第二房姨太太是南山里一个土财主的宝贝千金,自幼体弱多病,是裹在棉花包里暖在热炕头上长大的,也懂女红,也知礼仪,也有一双缠得巧样别致的三寸金莲,天生长就青青翠翠雨打芭蕉的娇俏,由此而起的名字听来却俗气,叫做翠蕉。这翠蕉人样风流,言语得体,活该就是个能生会养的胚子,一气儿就给陈家生了三个男丁,自然是功不可没,有口皆碑。只是她的那私阴处是带了一把暗锁的,同房时往往就会自开自锁,运气不好时陈学礼曾被锁住三天三夜取不下来,情急之下尿了一泡热尿在里面,方得解脱。这样玄机重重暗锁难防的一个翠蕉,纵然盆儿生得圆,盘儿长得美,小脚颤颤地踩在让人美死的地方,也只是一把多此一举的锁子,只好闲置了任其生锈废弃。陈学礼娶的第三房姨太太长得人高马壮,其父在河南郑州开了马戏班,这做女儿的自然是马戏杂耍的那一套都学了个精通。走南闯北,江湖游荡,她是一直被当做假小子养大的,生成桀骜不羁野性难驯的铿锵脾气,陈学礼在马戏场上看中她,也是因了她是女人中的丈夫,想来绝无雪梅和翠蕉的怪症。谁料这假小子上得了床就变做真小子了,她竟要做男人。新婚之夜,她执意要换了陈学礼的男装,精露着她那线条明朗、肌肉发达的胸背,骑在陈学礼身上。而那陈学礼,须得换上女装,戴上假发,躺在下面做女人。后来,她干脆给自己设计了一套类似马戏团戏装一样的骑士式的斗篷。每天晚上,当夜幕缓缓拉下,月光透过窗棂在内厢里洒下清凄,就能看到她悠闲地吹着口哨,不紧不慢地来回踱着四方步,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肩膀,长长的双腿,外披紫红绣金栽绒斗篷,内穿天青团鹤紧身衣裤,脚蹬白底皂面长靴,风鼓起她的斗篷,就像一团绛红色的云。陈学礼最初就是被这一片绛红的灿烂颜色给弄晕了,心乱神迷之中竟也配合了她的游戏。于是,陈学礼胭脂也搽上了,口红也抹上了,眉毛也描上了,假发髻插满了珠钻翡翠,身上的绣衣换了一套又一套。那做“男人”的,后来干脆拿起了马戏鞭子,骑在陈学礼身上恣意拿捏起来,要他表演“美女坐钉”、“孔雀开屏”和“凤凰单展翅”的动作。最让陈学礼难堪的是,每当他表演“孔雀开屏”时就要露出屁眼,而她还要戴上自制的假**,身体力行走他的后门。这样的闹剧仅仅维持了半个月,陈学礼就忍无可忍,厌倦至极,一纸休书将她送回郑州。几年后,陈学礼才又娶了四姨太娇蕊,人称“小桃红”的。这已是他对女人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热情了,本想草草了事,想来那个人尽可夫的女戏子也只是个中看不中用、应景应名的美貌优伶罢了,怎知道一经上身就让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女人。那肌肤,说是像软玉,又不太合适,软玉也冰也冷也是僵的硬的;说是像温香,又似乎太浓,太热,太黏,太腻了;说是水做的,又似不够柔滑,且把水给比的俗了许多,比淡了,比得没滋没味了。那一身的桃红裙衫,似乎就是老天专为她调配出的颜色,除了她,谁穿上都是糟蹋了这好颜色。长发如瀑,逶迤而流,似乎老远就能看见她发梢轻曼着的水雾,滚落一地飞珠溅玉的水声。耳朵边簪着一支颤巍巍的玉步摇,于她那纤细的脖子来说,似乎有些重了;于那一分惊人的韵致来说,却又恰倒好处。她的姣好在于静,不说话时宛若处子,好像沉浸在无边无沿的美妙幻想里,你看了她就想猜透她的心事,猜不着你就永远不得安生;她的姣好在于动,回眸一笑百媚生也只能用来形容她了。她的声音轻柔细切,淡淡地带着娇嫩的戏音,连她周围的空气都被激灵灵唤醒了,就像一朵花梦游在无尽的遐思中,时时都有风的声息和律动。据说是开过怀了,有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儿在外面寄养着,看起来却身量未足,形容尚稚,怎么看都是花未凋谢柳未残枯的模样,再过几年真不知会美到什么地步?最让陈学礼眼界大开的,还是她那美妙的神秘的女人的身体,一经碰触,就是梨花带雨,香露扑鼻。插入后,既无冰穴之寒,又无暗锁机关,更不是性情倒错的怪物,让人整个身心都融化其中,难以自制,不尽销魂。

如此这般,陈学礼对他的四姨太怎能不言听计从?又怎能不宠爱备加?

娇蕊那时候刚刚死了丈夫又贻了情人,既不能忘情于戏曲程式里唱念做打的表演,又难于在陈家三房妻妾之后华糜奢烂的旧曲目里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角色。时间久了,就越发感到自己是才从一个戏园子里逃出来,又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更加陈旧的戏院,而且出演的是一出皮影戏,觥筹交错的背后是身不由己的落寞和受人操纵的热闹,隐约着虚无的映像;戏折子洇着古旧的黄,锣鼓家什蒙着珠网,虽然梳妆台上的胭脂还现出触目惊心的殷红,但她已不再扮桃花丽人,不再是小桃红。与此同时娇蕊又是一个极会活的女人,虽然七分爱己三分爱人——爱那些只爱自己的男人,但她懂得依附在每一个男人身上的过程都是一出早已写好的戏,人人都是戏子,谁也弄不清究竟是在自己的故事里流别人的眼泪,还是在别人的眼泪里伤自己的心。娇蕊懂得女人都是狐媚子,想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但一生都得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男人;懂得该生的时候生,该死的时候死,生死都不是自己,对错都是别人的;懂得世上没有谁爱错谁的故事,人窥不破全部的红尘,彼此都是各自的一段命,逃不过的——命在的时候,人活着;人死了,也就没了命。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一块古墓里的玉,都是殉葬与殉情的结果,诠释不过一本人去鬼来的聊斋,年代愈久就越名贵,凝了缕缕血痕。只是怀念传说中的爱情,和旧戏文里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寻觅,或者奢望一种平淡而实在的生活,去学堂里学习文韵与格律,书法与绘画——这样的想法来不及说出,就先被那善解人意的陈学礼给揣摩到了,心里就生发出给她聘请私塾先生的念头。

陈学礼认识很多私塾先生,那些孔圣人的孝子贤孙,或者年老或者年之将老,或者年少或者曾经年少,清一色地穿着青布长衫,戴着来路不明的秀才帽,要么手里拿着竹柄绸面题词点墨的团扇,要么背着玄色的化缘和尚似的布袋,里边装满了书卷,虽然不曾有之乎者也声声嗟叹,却也自负清高,不可一世。只因是给心爱的四姨太寻找私塾先生,陈学礼就格外上心,想来想去总觉得平时结识的那些装腔作势的老学究粗俗且又污浊,四姨太是冰为肌骨雪做魂魄的人间尤物,怎能拜他们为师?

陈学礼有一个使唤丫头名叫花青,自娇蕊过门来就留在房里专使侍侯,长得山青水秀的好模样,又是个会拿注意的人,深得陈家上下的口碑,也和娇蕊亲姊热妹的处得好缘份。陈学礼为四姨太挑选私塾先生的事搅尽脑汁,终不如愿,花青知道了却说她倒有一个合适人选,年轻有为,才高八斗,仪表堂堂,只是家道破落,现在正是背时晦运的时候,恐怕不合老爷的心愿。陈学礼求才若渴,爱妻心切,也顾不得挑三拣四,连夜便打发人前去请来了那破落之家的美少年张灯。

这张灯也确非省油的灯盏。在张家最鼎盛的时期,他的父亲落了个“张满贯”的声名,成为商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并娶了身价和姿色都堪称一绝的龙驹寨船帮帮主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取名“张灯”。本想着再生一个女儿就给她取名“结彩”的,张灯结彩,好红红火火过他的日子呀。谁知那张满贯自此以后心思全不在妻儿身上,他迷上了来自西安城里的一个唱戏的男小旦,后来就常住西安夜夜泡戏园子。张灯的幼年是跟着母亲在夜夜盼郎归的寂寞中度过的,父亲捧红的戏子后来跟着一个军阀远走高飞了,人财两空、穷途末路之时父亲才想起远在商州的妻儿,而这时张灯已经七岁,他的母亲却在父亲归来的当天夜里无痛无恙地死去了——张灯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印满了那一天的情景:母亲穿着沉香色的窄衣窄裙,戴着满手的珠钻,头发纹丝不乱,脸上是笑盈盈的表情,见了父亲只说了一句话:你到底回来了!后来母亲就死了,满手的珠钻被取下来,一颗一颗,放在那个衬着绿丝绒的玛瑙盘里,竟是满满一盘。有人说这个女人死的不值得,留金留银留下珠宝钻戒和自生自养的儿子,就是没能留住男人对她的真心。也有人说,撑死也比饿死强,这女人到底是等回了自己的男人,只是守了太久的活寡,太饥太渴也太急,沾不得男人的,这不,沾上了,白送了一条命?!

但是张满贯给了他的儿子最好的教育。

那个聪明伶俐的英俊少年十九岁的时候就拿到了商州书院的最好成绩。

也是在这一年,他的父亲张满贯又有了那个男小旦的下落,变卖了所有家产赶到西安,却被另一个更有权势的政客“截糊”,又一次把自己输成“白板”,再次返回商州时,满贯的家产已成东西南北风。

张灯就是在这个时候,凭了他的绝世才情,凭着他的清雅不凡和熠熠风采,来到陈家金玉满堂耕读传世的前庭。陈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赶来看这新来的先生,不敢说丫鬟婢女们谁不怦然心动,就是娇蕊自己,看见张灯也是未曾开口,脸已羞红,后来向先生行拜师礼的时候,两条腿竟由不得自己直打哆嗦,再后来,就有那莫名其妙的东西自腿缝往下流,湿了紧身的半条裙衬。

拜师的仪式简洁而又新派。先拿出预先习练的几幅蝇头小楷请先生过目,那张灯看过才知道他所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才艺双全的女秀才。想来她十几年梨园浸淫,不敢说摸熟了笔墨纸砚遍读了天下文章,怎么说也是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的妙人儿。于是就莫名惊慌,知道自己其实也是才疏学浅,恐怕难当传道授业解惑之师。好在这个时候拜师仪式结束了,按规矩由先生为学生起一个学名。张灯想都没想,就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娇蕊。

看到这名字的刹那间,满屋的人都怔住了。本想着这个才高八斗的教书先生一定会赐予更雅致更考究更有书卷气的学名来,谁知他也难逃平庸,写在纸上的这两个字看起来简直俗不可耐。只有那真名就叫娇蕊的四姨太自己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全商州的人都知道她叫小桃红,她是桃花丽人,她的名字自从娘胎里下来几乎很少被人提及,更少有人知道,娘叫她蕊儿,桃花戏班的师傅师兄师弟师妹也叫她蕊儿,连她自己都早已忘记曾有过这样的名字了,这一次竟被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当做学名相赠,真是匪夷所思。

那张灯是写过名字就搁脑后边了,无意理会女学生心情相对时胸中干噎着的那些疑惑: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他的名字,他的容貌,他的举止,娇蕊都是第一次知道第一次看到,为什么会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被穿透被刺伤的痛觉?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满屋子都是人,她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就为他乱了心思,湿了裙衬。他只是赐给她久已遗忘的名字,她就感觉是前生后世的相识了。

书房是安置在西院的,他常常坐在一片阳光灿烂之中为她解词读句,偶尔,邀来小丫头花青扮做书童,一圈一圈地在砚台上研墨,左一圈是寂寞,右一圈也是寂寞,研来浓黑粘稠的墨汁书写在阳春白雪的宣纸上,也是挥之不去不招自来的寂寞。只有身上那块为他生情的地方,是生生不息的泉眼,日日流淌。

后来就习惯了天天为他更换裙衬,习惯了让所有的寂寞与濡湿都风干了,习惯了看小书童研墨,习惯了看先生的白纸黑字。渐渐地,娇蕊开始依赖于这种观望,似乎从他们的背影里所看见的就是一出耐人寻味的折子戏,只是幕前幕后的东西再也无关紧要,唱念做打俱可以省去,情节也尽可淡化,不必看先生的俊眉俊眼,也不必看小书童粉雕玉琢的苹果脸,慢慢地,就冷静了心思,收回了妄念,把所有的精神全用来忘却,凝神谛听:一圈,一圈,又一圈,听得见小书童手腕上两只银镯子的叮当声,也听得见先生浓笔重墨的挥毫中悉悉娑娑的衣袖的摩擦,娇蕊甚至能在墨与水的交融中推知墨汁的色度与饱和程度,猜度先生写什么字,画什么画。而那宣纸上的墨迹总是写好了这一张就干透了另一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的,于是娇蕊就从那重重叠叠黑黑白白的宣纸的堆积中,独自玩味,升华到最高深莫测的境界——娇蕊竟然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先生笔走龙蛇一挥而就的每一个字。事情就出在这里。那一天,她“看见”先生写了一个“青”,又写了一个“灯”。娇蕊突然明白了,小书童是“青”,先生是“灯”,合在一起就是“青灯”,原来这就是她身为四姨太的生活的全部了。真难为了,还有青灯做伴;或者说真不容易呀,是她自己在陪伴青灯——这种想法刚一冒出,娇蕊就张惶万分,觉得自己实在就是一个芒鞋陶钵执香披衣跪拜于莲花座前的僧尼,只是这样的修行真是苦海无边,何处是岸?何时才能修得正果呢